又是忙碌的一天,鹿呦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抱紧怀里的素材本,加快脚步往小区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银色轿车从附近停车场缓缓驶出,跟在她身后几十米的地方,不近不远。
鹿呦起初没在意,但走了几分钟,那辆车还在后面,速度和她步行的节奏保持一致,她心里一紧,故意放慢脚步。
车也慢了下来。
她加快脚步。
车也提速。
冷汗瞬间爬上脊背。
鹿呦不敢回头,手指在包里摸索手机,她一边走一边解锁屏幕,余光瞥见那辆车越来越近——
车灯突然大亮,刺眼的白光从背后照来,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几乎要跑起来。
但就在这时,另一道车灯从侧面路口猛地打过来。
一辆皮卡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冲过来,一个急刹横停在银色轿车前。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鹿呦惊愕地停下脚步,回头。
皮卡驾驶座的门猛地打开,一个人跳下车。
是孟之野。
他穿着黑色T恤,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凶狠。
“上车!”他朝她吼,声音嘶哑。
鹿呦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回北京的?
为什么——
银色轿车的车门也打开了,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走下来,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
“孟师傅,好久不见啊。”男人的声音阴冷,“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孟之野把鹿呦往自己身后一拉,挡在她前面,“赵强,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叫赵强的男人笑了,“就是想跟这位鹿小姐聊聊天,没想到你还挺护着她。”
鹿呦在孟之野身后发抖,她认出来了——这个男人,就是之前跟踪她、给她发匿名短信的那个人。
“有什么冲我来。”孟之野的声音很沉,“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强往前走了一步,“要不是你当年多管闲事,害我丢了工作,我至于混成今天这样?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你的联系方式,本来想找你算账,结果发现……”
他盯着鹿呦,眼神像毒蛇,“你挺在乎这姑娘的嘛,那我就找她聊聊,让你也尝尝在乎的东西被毁了的滋味。”
孟之野的拳头攥紧了。
“赵强,当年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偷换客户家的配件,被发现了还怪我举报?”
“我偷换配件怎么了?那家人有钱,不在乎这点!”赵强突然激动起来,“就你清高!就你正直!你知不知道那之后没有一家装修公司肯用我?我老婆跑了,孩子也不认我,都是因为你!”
他举起棒球棍,“今天,咱们把账算清楚。”
话音未落,棍子已经砸下来。
孟之野猛地推开鹿呦,“跑!”
鹿呦被推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她看见孟之野侧身躲过那一棍,反手抓住赵强的手腕,两人扭打在一起。
棒球棍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男人在昏暗的路灯下搏斗,拳头砸在身体上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赵强疯狂的咒骂。
鹿呦想爬起来,腿却软得厉害。她想喊救命,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孟之野……”她终于喊出来,声音破碎。
孟之野听见了,他分神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秒钟的分神,赵强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一道寒光闪过。
是一把刀。
“小心——”鹿呦尖叫,随后突然意识到,该小心的似乎是自己,因为那把刀,是朝着自己的方向来的。
孟之野也看见了,他想去抢,但赵强的动作太快,刀已经刺过来。
电光石火间,孟之野做出了一个让鹿呦心脏停止的动作——
他转过身,用背挡住了那把刀。
不是躲开。
是迎上去。
用身体,挡在了她和刀之间。
“噗嗤。”
很轻微的声音。
但在鹿呦耳中,却像惊雷。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看见孟之野的身体猛地一僵,看见他的眉头皱紧,看见他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但他没有倒下。
反而借着这个姿势,反手抓住赵强拿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
赵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孟之野一脚踹在他膝弯,把他按倒在地,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背,动作利落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等鹿呦回过神时,赵强已经趴在地上哀嚎,孟之野正用从车上拿下来的绳子捆他的手。
他的背对着她。
黑色T恤的后背上,一片深色正在迅速蔓延。
是血。
“孟之野……”鹿呦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孟之野已经捆好了赵强,站起身。他转身面对她时,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依然清醒。
“报警。”他说,声音很稳,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鹿呦颤抖着手拨了110,语无伦次地说清地址和情况。挂掉电话后,她看着孟之野背上那片不断扩大的深色,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你流血了……”她的声音在抖。
“没事。”孟之野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手臂抬到一半,忽然晃了一下。
鹿呦慌忙扶住他,“你别动!”
她让他靠在自己的车上,想去看他背后的伤口,但手刚碰到他的T恤,就被他握住了。
“别看。”孟之野说,声音有点哑,“不好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个!”鹿呦哭着吼,“让我看看!”
她想挣开他的手,但他握得很紧。
“鹿呦。”他叫她的名字,眼睛看着她,“听我的,别看。”
他的手掌很烫,烫得惊人,鹿呦这才发现,他的体温高得不正常。
“你在发烧?”她慌了。
“有点。”孟之野笑了笑,很淡,“这几天没睡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鹿呦看见他额角的青筋因为疼痛而凸起,看见他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为什么要挡那一下?
为什么要用身体去挡?
为什么……要这样不顾一切地保护她?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色的警灯划破夜空,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警察迅速控制住还在挣扎的赵强,救护车也紧随其后。
“伤者在哪里?”医护人员跑过来。
“这里!”鹿呦扶着孟之野,“他背上中了一刀。”
两个医护人员让孟之野趴在担架上,小心地剪开他背上的T恤。
鹿呦终于看见了伤口。
在右肩胛骨下方,一道大约十公分的刀口,皮肉外翻,鲜血还在不断涌出。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血迹浸透了整个后背。
她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伤口较深,需要立即缝合。”医护人员快速处理,“失血不少,得去医院。”
孟之野趴在担架上,侧过脸看她,“鹿呦。”
鹿呦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全是汗。
“别怕。”他轻声说,“不严重。”
都这样了,还说不严重。
鹿呦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救护车门关上,警车开道,一路疾驰向医院。车厢里,医护人员给孟之野做紧急处理,消毒,止血,建立静脉通道。
鹿呦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转身挡住刀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血浸透衣裳的样子。
他说“别看”时,眼睛里那种近乎温柔的保护欲。
“你为什么……”她终于问出来,声音破碎,“为什么要用身体挡?”
孟之野闭着眼睛,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样可能会死?”鹿呦哭出声,“你知不知道……”
“知道。”孟之野睁开眼,看着她,“但我也知道,不能让你有事。”
鹿呦的哭声停住了,只剩啜泣。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趴在担架上、背上还在流血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的?”她问。
“……一周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孟之野沉默了。
“为什么?”鹿呦追问,眼泪又涌出来,“你不是说,如果回北京会来找我吗?你骗我。”
“……我没骗你。”孟之野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好……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