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正离去,我的少年时期似乎也被带走了,因现实残酷,而不得不放下文人梦想,去从事稳定的工作,也一度后悔当年没能坚持下去
“——这是辩白的说辞!事实上,仍然是我太过无能,是我在支离破碎的世界中,没有勇气再追着无法获得许诺的梦想前进,任由怯懦拴住脚步。我本是最无牵无挂之人,越是乱世,按理越能放开手来奔向理想,而我却终日在天赋与否中摇摆,被恐惧压垮,这明明是最无关紧要之事。
“不如说,立下文人理想的那一刻,写作便蒙上了一层野心,我的创作再也无法纯粹。
“若心虎是我的怯懦,心火便是我的野心。它是点染梦想的启明之火,也是终结梦想的毁灭之火。故事在脑海中时,它是纯粹的幻想。但提起笔的那一刻,它就夹杂着那份野心,想要面世,想要他人看见,想要写的更好,想要认可,甚至想要留名于世。
“而我的心之内,与故事中化虎的青年,何尝不是一样呢。我那时太过认同自己在幻想上的能力,将自己的灵魂安放在写作上,想要用故事与作品来证明自己是璞玉。还未下笔,就已臆想完美的未来,靠这个未来图景支撑自己深耕下去,久而久之连自己都骗过,用虚假的许诺不断透支给自己镇痛,才能继续向上努力。如何保证有可能兑现、能够支撑住这个许诺?回应我的是天赋二字,写作界最讲究天赋论。于是我渴望自己有天赋,相信自己有天赋,又畏惧这只是自己自负的妄想,还会担忧自己即使有天赋是否也不够卓越,会不会雕琢过后发现自己终究是平平之才,届时我又该如何安放自我?我想要证明自己确实是有高超天赋,自己选择的路没有错,于是我反复将自己与已成名的作家对比,不论性格,人格,人生经历,甚至天命玄学,只要抓住有哪点与他们不够一致,就会感到灭顶的恐惧与自我怀疑,仿佛这是我无法走到那个高度的证据,仿佛文人之路因这些就会向我关上大门。作品中哪怕一丝的瑕疵,都让我如临大敌。明明还在半路,但恐惧不安已如荆棘笼罩,每步前行都要经历刺骨的疼痛。
“也许,正是为了逃避这种疼痛,我才选择去工作。有了放下创作的念头后,一下就像被抛弃在空旷的海面上,内心空洞,毫无方向。我于是投入了工作,跟从外界指给我的路,在混乱的世界中,让内心跟随身下所处的洋流而飘荡。
“看向未来就会面对深渊,我不再去正视它。”
我有些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店长:
“既然如此,何必把梦想寄托在写作上,放下这么宏大的梦想不就好了。创作就是创作,用你最真诚的故事,讲给自己和身边人,给大家带来幸福和勇气。以大家的笑脸、内心的安宁为梦想,这不是更好嘛?”
店长凝视我片刻,幽深的眼眸不达眼底,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和水上在一起,很幸福吧。”
没想到店长忽然提及水上,让我有些害羞,不禁挠了挠头。
“嗯,是啊,我们很幸福。
“你看,扔掉你那些什么大得吓人的梦想,人生不是仍然很有意义嘛。你完全被这个听上去响亮的梦想困住了,幸福根本不在那里。”
“玉森,你有水上,而我孑然一身啊。”
店长眼神有瞬间的波动,我愣了一下。
“少年时的温暖港湾,已随大正而逝。世界纷乱,身边空无一人,我还能抓住什么?昔日好友散去,亲密之人散去,甚至东京也在散去,我还能抓住什么?
“一个无能之人,若不抓住些东西,是活不下去的,哪怕只是抓住一个虚妄的幻想。我那时把灵魂寄托在我唯一自诩擅长的创作上,创作成为我的本体。若这本体再无办法立于世间,我的存在也会如同烟尘一般消散而去了。”
看着店长依旧空洞的双眼,我一时想不出辩驳的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