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到策马慢悠悠地晃到苏兮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姑娘,走累了就说,别硬撑。”
苏兮抬头看了他一眼,木棍拄在地上,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将军来回跑,不累吗?”
“还不是担心你,来回传话可累了。所以我觉得留在后头不走了。”
苏兮脚步微顿:“……嗯。”
陈到牵着马跟在她身侧,倒也不急着说话,只是时不时瞥她一眼。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就不好奇赵云听到你不肯登车时什么表情?”
“不好奇。”
“当真?”陈到歪着头看苏兮,“那我若说他皱了一路的眉,你也不在意?”
苏兮攥木棍的手指紧了紧,道:“昨夜是我逼将军替我上药,因为我闹出的误会,一切皆是我自作自受。”
陈到见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小姑娘,果然跟我妹妹很像。都是倔脾气,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非得看上那么个无情之人。”
“无情之人……”苏兮喃喃,“将军不是无情之人,只是还未遇见令他动情之人罢了。”
“……你倒会替他说话。”陈到语气沉下去,似是想起故人,“可惜,这世上最难的,就是让一个‘尚未动情’的人,恰好对你动心。”
苏兮偷瞄陈到的表情,方才还打趣说笑之人,面上忽然多了落寞。
是想起了曾被赵云拒绝的妹妹吗?
苏兮没再应声。
陈到也不说话了,牵着马与她并肩慢慢走着。
走了好一会儿,陈到忽然又开了口:“苏兮姑娘,我问你一句。”
“嗯?”
“若赵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你打算怎么办?”
苏兮的脚步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看着队伍最前头那个空荡荡的、本应有赵云骑马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下。
“不正是如此吗?再说,我对将军也算不上心悦吧。他救了我,是恩人,是从天而降的神君。我对他……应是崇拜与敬畏,谈不上情爱。”
“……是么。”陈到慢悠悠地说,“这一点,倒是跟我那蠢妹妹不同。如果她在,听到你这么说,大概会哭出来吧。”
如果她在?难道她不在了?
苏兮倏地站住,抬头看向陈到。
“陈将军的妹妹……请节哀。我也没了兄长,能明白那种失去挚爱之人的痛。”
陈到一愣,随即皱起眉头:“谁说她不在了?”
“可你方才说‘如果她在,大概会哭出来’……”苏兮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赶忙住嘴。
陈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前头的士兵好奇回望。
“你以为她死了?”他笑得弯了腰,一手撑着马鞍,一手捂着额头,“你跟他还真是心思单纯呐。我妹妹嫁人了,当然不在这儿。”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兮语无伦次地解释,“陈将军方才表情那么落寞,我自然以为——”
陈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嘴角还挂着收不住的笑意。
“我说的‘如果她在’,是指如果她听到你方才那番话,定要哭天喊地,懊恼自己当初为何没你看得这般透彻。她当年可是哭了整整三天三夜啊。”
苏兮:“……”
陈到收敛了几分笑意,歪着头看她,笑眯起眼:“不过你方才担心我,多谢。”
苏兮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陈到嗤笑一声,倒也没再追问,若无其事地吹起口哨。
*
入夜,一日不见赵云,此时此刻也不见人影,苏兮也道不清自己是落寞还是庆幸。
收拾完晚膳残局,苏兮抱着膝盖靠坐在树下,盯着跳动的篝火出神。
“小姑娘坐这儿发什么呆呢?”
苏兮抬头,看见陈到走来在她身侧坐下。
“陈将军怎么还没歇息?”
“今晚我值夜,不休息。”
今夜是陈到值守?那赵云恐怕已经歇下了。
苏兮心里一空,默默摸出药膏,低头给自己上药。
“哟,伤还没好利索?”陈到伸手去拿,“来,哥哥帮你上药。”
苏兮下意识把药膏藏到身后:“我自己来就行。”
“跟哥哥客气什么,拿来。”陈到不依不饶,直接把药抢过来,“腿伸出来。”
苏兮拼命摇头,双手撑地往后缩:“真的不用!男女有别,将军——”
陈到嗤笑道:“昨夜赵子龙给你上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苏兮的脸腾地红了。
“那、那是情况特殊……”
“今天情况也特殊。你腿瘸了,明天还得赶路。听话,伸过来。”
苏兮咬紧唇,蜷着身子往旁边躲,眼看就要站起来跑。
陈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脚踝一拽。
“啊!”
苏兮被他陈到拖过去,受伤的腿被他抓着,被迫抬起举到他眼前。
这姿势……过分糟糕!
“你看看,早伸过来不就好了?”
苏兮又羞又气,挣扎着要退开:“陈将军!放手——”
“别动,摔了可别怪我。”
两人正拉扯间,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赵云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睛定定地看着陈到握在苏兮脚踝上的那只手。
“将军!不是——”
“陈到。”赵云打断苏兮,却如冷水兜头浇下,“军营之中,男女有别。你身为将军,与一介女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陈到松开手,站起身道:“我替她看伤,有什么——”
“快去值守。”赵云截住他的话,“领军之人,勿忘以身作则。”
陈到笑着摇头,拱手道:“行,赵将军铁面无私,末将服气。”
说完瞥了苏兮一眼,转身走了。
苏兮坐在地上,脚踝还露在外面,又羞又窘。赵云的脚步声走近,停在她身侧。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比夜风还冷:
“行军途中怎可嬉笑打闹?男女拉扯成何体统?三日后到汝南,姑娘自行离开吧。”
苏兮如雷轰顶,面如死灰地仰头望向赵云。
“将军分明看到是陈将军故意而为,却还是把罪名落在我头上?将军不是自来公平公道、一视同仁吗?还是说……”
苏兮抽了抽鼻子,红了眼眶。
“一视同仁从来不包括我?”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还是清清楚楚地砸进赵云耳朵里。
苏兮仰头看赵云,月光下那张脸冷若冰霜,看不出半分松动。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在期待什么?期待如梦里那般,他会道歉?会心疼自己?
“我知道了。”
苏兮低下头,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伤却让她一歪,差点又摔回去。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攥住了她的胳膊。
苏兮抬头。赵云不知何时半蹲下来,与她平视。
“又忘了我的话。话不可不听全。”
“……什么?”苏兮茫然。
赵云脸上浮出歉意,斟酌后开口:
“本想说,若你主动道歉,我便既往不咎。但看到你的模样,我突然察觉自己说错了话。”
赵云顿了一下,移开目光。
“看到你红了眼眶,我突然觉得……该道歉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