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兮在赵云唇上落下吻。而后取过方才他手中的剑。

“复生的条件，是你赶来救我……怪我来晚了。黄泉路上，我再跟你道歉吧。”

若你还活着，或许这一死，能让所有重来。

苏兮将剑横过来，握住他的手，把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将军，我喜欢你。你可曾……有一瞬喜欢过我？”

剑刃没入胸膛的瞬间，苏兮看见赵云毫无血色的唇动了动。

“有。我的一视同仁从没包括你。尤其……不敢唤你的名字。”

苏兮的泪砸在赵云脸上。赵云正用最后一点力气，制止剑锋刺得更深。

“何为不敢？将军说的‘有’，是心悦吗？”

“大概……是。”

剑还插在胸口，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可苏兮竟觉得，此刻是这辈子最好的时候。

赵云苍白的唇一张一合。

“你年纪小，像妹妹……孤苦无依，坎坷多难……我能帮你、救你，便不想看你浑身是伤……”

苏兮哭着笑了，笑意比哭还让人心碎。

“这不是心悦啊，将军……”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心悦？我不懂，你教我。”

他的声音轻如落叶，落在两人之间。

苏兮望着他，心口传来一阵阵钝痛。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心悦一个人，是时时刻刻都想他……哪怕他就在跟前，也会想念。怕被他讨厌、疏离，害怕靠近会给他带来不幸，却又不愿离开……不是把她当妹妹啊……”

赵云半睁着眼望她，拔出剑扔到一旁，艰难地抬臂拥住苏兮。

“那倘若，我每日不见你，便会寻着借口去见你……救下你从来不是巧合呢？这……算心悦吗？”

苏兮僵在赵云怀中。

“你是说……初遇？我们从前……认识？”

赵云摇着头，发丝蹭着她的侧脸。

“常山到邺城，我本不会经过那里。有什么力量催着我去。然后我看见你……朝我奔来。大概是神君要我去寻你吧。所以我无法丢下你，得保护你。”

眼泪顺着下颌滴落衣襟，混着心口淌出的血。苏兮嚎啕大哭，颤抖着回抱住赵云。

“你不要说了……将军，你不要说了……”

我们感情根本不同。将军，你那不是心悦，你的一视同仁，我从不特殊。

赵云见苏兮反而哭得更伤心，断定小姑娘又误解了他的话。又或是他已撑不住快晕死过去，说的话稀里糊涂。

方才杀尽追兵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此刻身上虽无致命伤，却连抬手的劲都使不出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血混在一起，染红了彼此。

话说不清，赵云便不说了。费力地抬手，颤抖着伸向苏兮的脸。苏兮在泪眼朦胧中看见他的手，停了哭声。

赵云捧住她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唇贴上去，他含着她的下唇，轻缓地蹭。

气息交缠间，他的唇瓣微张，在她唇上说了几个字。

一个动作，同时完成了两件事：

吻，和回答。

苏兮感觉到了那唇上的温度和形状，字字印在她唇上，刻进骨头里。

“这。算。是。心。悦。吗。”

噹——

钟声在耳边响起。苏兮断了意识，力气抽干，与赵云一同倒地“睡去”。

等再次醒来，赵云会忘了眼下发生的一切，重新开始。而苏兮会记得所有，抱着他给予的初吻，重新来过。

*

苏兮睁开眼。不远处是蔡府后门，身后的角落藏着糜夫人交给自己的包裹。

她四处张望，暂时不见赵云。夜风吹乱鬓发，也吹醒了存于记忆里的温度。

她抬手轻触自己的嘴唇，湿热已无。眼眶倏地红了，身子开始抽搐。

不能哭，将军马上来了，不能被他发现。

“对啊，他要来了……我还是赶紧走吧。”

这一世，她不要再看着他倒下。这一世，她要抢先一步，把所有的事都做对。

*

返回军营，刘备与糜夫人正欲睡下，听闻苏兮回来禀报，两人震惊，即刻起身相见。

苏兮跪坐在堂下，见刘备与夫人，叩首行礼。

“姑娘怎么回来了？这才刚到约定的时辰啊。”刘备一来便抛出疑问。

苏兮道：“因我已得到情报，不敢耽搁，即刻赶回禀报。”

刘备与糜夫人眼中皆是惊疑。

刘备问：“你当真进了蔡府？见到了蔡阳？”

“回主公，见到了。”苏兮垂首，“蔡阳亲口所言，曹操传来口信，将派五万精兵前来，其本人亦将亲临。”

刘备眉拧：“你是如何从蔡阳口中问出这等机密的？”

苏兮道：“奴婢到时，蔡阳正与幕僚饮酒作乐。他说曹公明言，五万精兵不日将至，曹公本人亦会亲赴督阵。”

刘备虽仍存疑，但苏兮带回的消息大抵不假，便不再多问。

“辛苦姑娘，快回屋歇息吧。”

*

退出门外，苏兮提起的心总算落下。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她实在没精力再去多想，赶紧洗把脸睡下吧。

“将军没在蔡府见到我，应该回来了吧。”

“哟，小姑娘还没歇息呢？”

陈到穿着常服走来。苏兮刻意往他身后瞧了瞧，没见南枝。

“陈将军这是去哪儿？”

“没瞧见赵子龙，来找他。”

“将军出去了？”

“嗯——没。”

陈到挑了挑眉，目光越过苏兮看向她身后。苏兮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赵云阴沉着脸站在那儿。

“看来某位阴晴不定的将军有话要说。”陈到挺直背脊，一副准备受训的样子。

苏兮退到一旁，不敢看赵云。

赵云走近，眼睛只看着苏兮。

“你去蔡府了？”

“……嗯。”

“情报得到了？”

“是。”

赵云生着闷气，半晌镇静下来问：“怎么得到的？你见到蔡阳了？”

苏兮道：“见到了。他喝醉了，我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什么计谋？”

“……没用计。”

“那你为何不抬头看我？”

苏兮说不出话，身子此刻看上去安然无恙，可一个时辰前的痛感犹在。

陈到无奈笑笑。

“看你把人小姑娘吓得。”陈到将苏兮护在身后，“赵将军赶紧回屋歇息吧，小姑娘也累了，我送她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苏兮小声道，“将军有什么话，明日再问吧。”

说罢，苏兮快速跑走。凉意顺着脊背攀上来，让“旧伤”灼烧般痛。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直到拐过墙角，苏兮才靠在墙上喘气。

“干什么呢……这不更让将军起疑吗。”

她用力抹了把眼睛，深吸几口气，重新站直身子，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

陈到叹气摇头：“人都跑没影了，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