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那边,我去。你只管想尽办法,把信送出去。出城一百三十里地,一路穿过山区,跑到荆州境内,有人接应你。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上。”
苏兮还想说什么,却被关羽一个眼神止住。
“信比我的命重。”他低声道,“你活着一刻,信就活着一刻。若你无法亲自交给接应者,此信,必须损毁。”
巷外传来曹兵吆喝声,火把的光在转角处晃动。
关羽侧身让出一条窄缝,指向暗巷尽头的一处矮墙:“翻过那道墙,沿水沟往南走,城角有一处旧泄水口,窄,但能过人。走不走得脱,看你的造化。”
苏兮将布帛紧贴胸口塞入衣襟,深吸一口气,朝关羽重重点头。
“关将军保重。”
“姑娘此份恩情,关某终生铭记。”
*
暗巷尽头,墙体斑驳。苏兮双手攀住墙头,翻身而上。墙的另一侧是半人高的荒草,落脚处软烂泥泞,一股腐水气味扑面而来。
苏兮猫着腰沿水沟向南走,脚下是黏滑的淤泥,前方城墙上曹军守兵的影子来回游动,每一步都踩得小心,不敢放慢半分。
水沟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苏兮侧肩挤进去,裂缝尽头是一道栅栏,下方被水流冲出个缺口,勉强能容人匍匐钻过。
苏兮忍着恶臭趴下身,贴着水面朝外爬,直到从缺口滑出,跌入城外的野草丛中。
“竟然……就这么出来了……”
苏兮还是第一次逃亡得这般容易。
夜风迎面扑来,苏兮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抬起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泥水,辨认了下方向,隐约可见车马留下的印记,朝荆州奔去。
城外是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农田,夜色沉沉,没有月光。苏兮踩着田埂一路向南,脚底磨出泡又磨破。布帛贴在胸口,被体温捂得发热,让她恍惚觉得怀里揣着的不是信,而是团火。
迟早将她焚烧的火。
“不行,不能乱想。将军在前面等我,我必须活着把信交出去。”
想象接应者是赵云,苏兮加快了步伐。
*
六日内,翻了几座山,苏兮已经麻木。一路上未曾见过活人,村舍也不曾有。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她一个人在走。
抵达荆州境内是清晨,苏兮也到了关羽说有接应者的地方。
可她站在此处四望,荒草连天,连个歇脚的草棚都没有,更遑论看到活人。
苏兮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正打算继续往前摸,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回头,一道身影从晨光中走出。玄衣束袖,腰间佩剑,面容隐在斗笠的阴影里。
“来者何人?”
苏兮颔首道:“有人托我到此找一人。”
“找谁?”
“我也不知道,只告诉我地点在此。”
“不知道找谁,却跑了几天的路,把信送到这里来?”说着,来者的手按上腰间佩刀。
苏兮心头一紧:“那位大人说,到了此处自有人接应,并未告知名姓……”
“哪位大人?”
“关——”
苏兮猛地刹住。关羽走时并未交代能否报出姓名,若此人是曹军设下的诱饵,她一旦开口,便是将关羽也拖下水。
她沉默的工夫,对面已冷笑一声。
“说不出来了?”
剑出鞘半寸,寒光从斗笠边缘漏下来,割开暮色。
“我且问你,信你偷看了没有?”
“没有!”
“那你如何证明自己是送信之人,而非曹军派来的细作?”
苏兮确实无法证明。关羽只给了她信和地点,没有信物,没有口令,什么都没有。
“我——”
“答不上来。这种年月,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姑娘,你若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
苏兮盯着剑刃,牙关咬紧。过去十六年,她想过无数种死法,也经历过几次死亡,唯独没想过会死在这片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荒草地里。
没有赵云,这次是真死了。
“你要杀我,可以。”苏兮道,“但信你总得拿走。”
那人动作微顿。
苏兮从怀中取出布帛,举在身前。
“我不认得字,信里写了什么我一概不知。你若不信,大可以打开来看,看是不是关羽将军的亲笔。”
“关羽”二字落地的瞬间,斗笠下那双眼睛锐利起来。
“你说拜托你的是云长?”
“不错。他让我亲自交给此处接应之人,若无法亲手交付,便将此信毁掉。”
其实苏兮已经能断定此人正是接应之人,但他对自己抱有怀疑,交出去之前还是先让对方信任自己为好。
接应者将剑推回鞘中。
“信给我。”
“你……信我了?”
接应者回头,斗笠微抬:“徒步百里至此,见我拔刀不跑,还敢把自己置于危险中,若不是真有此事,便是存心送死。”
苏兮噎住,一时不知该恼还是该庆幸。
接应者快速读完信中内容,神情凝重,又显无奈将信收进怀中。
“多谢姑娘,告辞。”
“啊?”苏兮懵然,“我不跟你走吗?”
那人脚步不停。
“你送信的任务已经完成,后面的事与你无关。”
“我也是主公的人啊,我是军中的厨娘啊,我不跟你走……我去哪儿?”
苏兮追上去两步,脚底血泡碾碎一个,疼得她龇牙咧嘴。
接应者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厨娘?此前瘸了腿的那个?”
苏兮连连点头。实在没力气再走,苏兮只望此人能许她找块地歇会儿,再跟他一起走。
“对不住姑娘,我得快马加鞭赶回去送信,没时间等你歇口气。”
他抬手指了指前路。
“一路往南,再走六日便能抵达新野,姑娘歇息好后,自行追上来吧。”
苏兮顺着他所指望去,荒草绵延,暮色如盖,南面什么也看不见。新野在哪儿,夜里会不会遇到曹军的散兵,他一概没说。
或者说,没时间说。
孤独的苏兮坐在风中,揉着酸胀的腿,落寞的心愈发酸涩,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散的头发重新拢到耳后,撑着膝盖又站起来。
“总不能在草地上过夜吧。这腿可不能废了,找个地方过夜吧。”
脚底钻心地疼。苏兮晃了晃,勉强站稳。而后拖着两条腿,一步步朝南。
*
又走了一日,天色彻底黑透。苏兮扶着田埂边一棵歪脖子树歇脚,正犹豫要不要就地蜷一夜算了,余光忽然捕捉到远处有一点微光。
“好像是有人家?”
或许可以借宿一宿。
苏兮朝那点光摸过去。走近了发现是间孤零零的茅屋,土墙歪斜,院门半掩,屋檐下挂了盏灯。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叩了叩门。
里面没有应答。苏兮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屋里空无一人。
“没人却点了灯……不会是鬼留的吧。”
苏兮自己嘀咕了一句,又觉得好笑。鬼有什么好怕的,这几日她见过最可怕的东西都是活人做的。
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苏兮取下檐下的灯,抬脚跨了进去。
“借住一晚,明日就走。”她对着空屋子小声道。
找了块干净些的角落坐下,苏兮把鞋脱了,借着烛火查看脚底。水泡破了三四个,皮肉翻着,泥血糊成一片。她撕了条衣角,取来屋外的溪水擦了擦,又用干布条缠上。
做完这一切,苏兮倒在屋内仅有的床榻上,扯过勉强算是被褥的东西盖上。
“也不知将军是否平安无事……信应该抵达营中……关将军和夫人她们如今可好……南枝应该很担心我,没能告诉她我没事……”
声音越说越低,眼皮越来越沉。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干草窸窣作响,苏兮蜷了蜷身子,把旧布裹得更紧了些。
“明日还要赶路,将军在等我,快睡吧……”
最后的字含在嘴里,苏兮翻了个身,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屋外,风停了片刻又起。忘记落锁的门被风稍稍吹开,而后有人推开门,目光落在苏兮的身上。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