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到笑着将她揽住:“那我就去找你的尸首,跟你冥婚。”
苏兮惊得瞪圆了眼,后背微微一寒。南枝却很是受用,安心窝在心上人怀中,贪享这久别重逢的暖意。
“冥婚……”苏兮仰头看身后的赵云,“将军呢?”
“我?”赵云不解。
苏兮点头:“若是将军的心上人意外离世,你会怎么做?”
赵云沉吟:“大抵不会有。”
苏兮歪头:“不会有……心上人?还是别的?”
“不会让心上人出意外。我相信她不会让自己出事。”
苏兮怔愣,心底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她明知赵云说的不会是自己,可还是忍不住代入,将自己比作他的心上人。
她正出神,南枝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你不会真已经准备跟我办冥婚吧?”
南枝一把推开陈到,陈到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也不恼,笑眯眯地伸手把她拽回来,低头在她发顶蹭了一下。
“我可不是某些人,听到汝南传回的消息,整日魂不守舍。再听到消息,立马活过来,眨个眼人就没影了。”
陈到话音刚落,赵云那只原本虚扶在苏兮腰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回。
苏兮还没反应过来“某些人”是谁,南枝“噗”地笑出了声。
赵云面色如常,低头看向仍在发愣的苏兮,淡淡开口:“难得团聚,今日便好好歇息。”
“嗯。那将军你——”
“我走了。”
“啊?走了?”
赵云走了。
南枝瞧陈到干的好事,一拳打在他小腹上。
“我家苏兮若是嫁不出去,我拿你是问!”
*
建安六年秋,刘备带着残部,不足千人,一路向南,入荆州。荆州牧刘表遣使来迎,将其安置在荆州北大门,新野。
城不大,土夯的城墙,十余里见方。北门外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刘表把刘备摆在这儿,用意昭然,用他抵挡曹操南下。
关羽被擒,而今刘备麾下能战之将,屈指可数。当务之急,是招兵买马、安顿流民,于新野暂借一隅喘息的余地,静待时局之变。
入夜,苏兮目光落在正替自己上药的赵云身上。她回想起来,赵云自追随刘备以来,几乎始终护卫左右,从未被赋予独领一军的机会。
“将军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
“将军武艺高强,枪法冠绝当世,却只能守在主公身边,做个——”她顿了一下,斟酌用词,“做个随行的护卫。”
赵云将药瓶的塞子合上,搁在案边。
“主公身边也需要人。守护好主公,比兵权战功都重要。”
苏兮揉着腿,斟酌后道:“我其实觉得挺好的。毕竟上战场,是会丧命的。”
意识到这话露了太多心思,苏兮抬眸偷瞄赵云。
赵云伸手将灯芯拨正了些,火光敛住,室内暗下一瞬,又慢慢亮回来。
“姑娘怕我上战场回不来吗?”
苏兮飞快垂下眼:“我……我怕什么,将军武艺高强,要怕也是旁人怕你才对。”
她说得太急,语尾几乎是栽下去的。
一旁赵云收回视线,将案上的药瓶归拢整齐。安静中,苏兮低头去揉自己的腿,一副专心对付伤处的模样,趁其不备丢出话:
“你若死了,我会随你去的。”
一如那夜,赵云死在她怀中那般。
赵云不知是否听见,收拾完一切,叮嘱苏兮早点歇息后便走了。
苏兮平躺在榻上,闭上眼,又想起那夜。
“其实一起死了不对,我应该给将军报仇了再离开。”
自言自语完毕,苏兮吹灭烛火,侧身入睡。
守在门外未曾离开的赵云轻笑,无奈摇着头离开。
*
战事已歇,但伤亡惨重。苏兮从南枝口中得知,新野城近日将举办一场祈福仪式,百姓以河灯为媒,向上天祈求安宁。
做河灯并不难,苏兮从前为了换几斗米粮,也曾亲手扎过不少。
南枝也打算给自己和陈到各做一盏,便去寻了些材料来,分了一部分给苏兮。因是伤员,苏兮近来未被安排差事,倒有足够的时间在房中慢慢扎灯。
“你在做什么?”
“啊!”
苏兮小声惊叫着回过头,赵云双臂抱在胸前,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赵、赵将军,我、我在做河灯。”
“河灯?”
“嗯,明日祈福放河灯。城中百姓说,若许下心愿,定能实现。我便想着做几盏,主公一盏,夫人一盏,将军一盏。啊,差点忘了还有张将军、廖将军……会不会来不及啊。”
赵云看着桌上杂乱,道:“我不要,不用给我做。”
“啊?将军不要吗?”
苏兮做灯的初衷,本就是冲着赵云去的。后来一想,单给他一人未免太显眼,才添了刘备等人的份。眼下他一口回绝,她忽然没了兴致。
赵云没留意她眼中的失落,走到案几对面,拾起一盏比起她手边刚完工的三盏明显拙劣许多的灯。
“这盏为何丢在此处?”
苏兮道:“我做的第一盏,太丑了,留给自己。”
歪歪扭扭的河灯被赵云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苏兮愈发窘迫,脸颊微微发热。
“加上你手头快完工的,足够了。主公、两位夫人、你一人一盏。”赵云道。
苏兮垂下眼,握紧手中那只做了一半的灯,低声道:“可是,我想给将军你也一盏……”
“这不是有了吗?”
“啊?”
苏兮抬起头,看见赵云拿着那盏丑灯,一副“我就收下了”的表情。
“不可不可,我再多做一盏,很快的!”
“你这手都扎出血了,还能继续?”
“血?”
苏兮张开手掌,手心手背上沾着大片的红,乍一看确实像血迹。
“这不是血,是给花灯染色的茜草根。”苏兮笑着解释。
赵云却是一脸不信,走到她身侧单膝蹲下,抓起她的手,示意她细看。右手掌心几处细小的伤口,被染料掩盖着,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我去拿药来,你先把染料擦了。”
“嗯……多谢将军。”
望着赵云走远的背影,苏兮收回视线,低头眯起眼细看自己的掌心。
那些伤口确实极小,染了色后几乎隐没不见。
“到底怎么瞧出来的……”
*
这段日子,赵云除了招兵买马,得空便会来看苏兮。替她包扎好手上的伤后,又匆匆赶去忙活。
祈福之夜就在明日,她得提前邀约赵云才行,否则便错过了。
城中百姓还流传着另一种说法,若与心悦之人一同将河灯放入水中,两情便可长久,生生世世不相离。哪怕是单相思,也能让心悦之人钟情自己。
“一定要成功!”
午后,苏兮在营外踱步许久,迟迟等不到赵云。
“不会出去了吧?”
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在找我?”
苏兮欣喜转身,赵云刚从议事处出来,手里拿着文书,以及身旁——
“原来这位就是苏兮姑娘,我一直等着见你呢,可算见到你了。”
一位不曾见过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