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卷宗边角,低声念道:“天心殿副殿主候选——苍晖上神叶黎穆,投票。”
神界从来都不缺天才,但是能够当上天心殿副殿主的人,单有天赋远远不够,还需配上实打实的实力,方才有资格角逐。
而这之前,得先过投票这一关——必须全票通过方可上任。无论投赞成还是反对,都得写下实打实的理由,不然这票便作不得数,只能算无效。
季玉泽将酒瓶放在桌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卷宗的边角。
身为神界太子,他有的是办法让叶黎穆坐不上这个位置。
可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戏码,身为太子,他必须秉持公心、实事求是的去评判。他不得不承认,叶黎穆的确有这个资格。
季玉泽将卷宗完全展开,俯身捡起滚落在脚边的朱砂笔,在砚台里细细蘸了蘸墨,而后凝眸垂腕,苦笑一声,一笔一划在卷宗末端写下自己赞成的理由。
笔尖划过宣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沉稳,不见半分潦草。
随着一笔一划落下,季玉泽清楚,自己正亲手将叶黎穆与墨净玄之间那点身份差距又拉近了些——连他都认可叶黎穆的资格,旁人那里自然更不必说。
最后一笔收锋时,一滴泪从季玉泽眼尾滑落,悄无声息砸在卷宗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爱吗?
当然。
恨吗?
亦然。
可神界,容不得一个只沉溺于儿女情长的储君。
从出生起就已被定为太子,他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不能因一己私欲毁人前程,特别是忠于苍生者。
一滴滴鲜血从他袖中滑落,在地板上绽成朵朵红梅。
“玉泽。”季莫宸一袭白衫迈步而入,望着地上那朵朵梅花,手指抖得厉害。
他快步上前,将对方搂入怀里,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我在呢。”
季玉泽头抵在对方的肩头,一滴滴泪水染透了对方的衣衫。
他哑着嗓子轻轻唤了声:“爹。”
“在呢在呢。”季莫宸温声回应。
“嗯……”季玉泽蹭了蹭对方的衣衫,无声地啜泣着。
季莫宸万千言语哽在喉头,最后只轻轻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爹,我是不是很糟糕,”季玉泽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襟,“为了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控。”
“怎么会呢?你在心中是完美的。会失控很正常,神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季莫宸轻叹一声,“如果你在我面前都不能展露真心,那我无疑是个失败的父亲。”
“爹……”季玉泽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是你最好,他们都欺负我。”
那语气里裹着浓浓的委屈,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可怜巴巴,分明是在借着亲近撒气。
季莫宸缓缓为对方输送着灵力,安抚着他体内暴乱的气息。
灵力如温润的溪流,一点点抚平那翻涌的躁动,季玉泽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下来,埋在父亲肩头的脸蹭了蹭,像只寻到安稳的小兽。
待彻底安稳下来,季玉泽整个人都羞红了。
他如今都十几万岁的人了,还这样……
他还要不要脸了?
灵力缓缓收束,季莫宸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衣料的余温。
季玉泽耳尖通红,慌忙从对方肩头撤开身子,刻意偏过头避开视线,指尖局促地拢好袖管,遮住方才掐破渗血的掌心。
“方才失态,让爹你见笑了。”他端起早已凉透的酒水一饮而尽,借酒掩饰脸上发烫的窘意。
季莫宸含笑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用完就丢,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望着儿子额头泛起的那片红,又觉后悔,连忙抬手揉了揉,“哭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哭可以解决情绪,我希望你开心快乐。”
季玉泽垂眸抿去唇角一点酒渍,低声失笑:“世上也就爹肯纵容我这般肆意落泪。”
他缓缓放下酒盏,将干透的卷宗卷好,递向季莫宸。
季莫宸挑了挑眉:“胆子不小,都学会使唤你爹了。”嘴上这般说着,手却已接过那卷卷宗。
他挥袖将作案旁堆积的卷宗卷入芥子空间里,“你好好休息,”扫了一眼对方手上的酒瓶,“少喝酒。”
“嗯,”季玉泽摩挲着酒瓶,“我有分寸的。”
“行。”季莫宸揉了揉对方的头顶,“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再见。”
“嗯。”季莫宸手里拿着卷子,转身便走。
待确定对方走远后,季玉泽吐出一口鲜血,在地板上绽开朵朵猩红的梅花图案。
亲手将所爱之人推远,怎么可能会不痛呢?
他用力一抹唇角的血迹。
季玉泽展开一幅画轴,提笔作画。画中之人如仙似神,一袭银衫,身姿飘逸;白发如霜,凤目流银。其容貌之盛,雌雄莫辨;气度之华,高不可攀,矜贵天成,令人不敢亵渎。
最后,他将一滴血轻轻点在对方的左眼之中。
“你啊,果然还是适合高坐云端之巅,不染半分风雪。”季玉泽搁下毛笔,“虽说他配不上你,但这是你的选择,我也不好多做反对。”
“他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我更不愿委屈了你。”季玉泽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声音低了几分,“但愿他莫要负了你……”话未说完,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情绪翻涌片刻,终是化作一声轻叹,“罢了,我该信你的眼光。”
指尖的灵火簇起,从画轴底端舔舐而上,一寸寸漫过墨迹勾勒的轮廓,火光里,银衫的影子渐渐蜷曲、焦黑,最后轰然坍缩成一捧灰烬。
风穿堂而过,卷起细碎的火星,扬了满室,又轻飘飘落下来,像谁没说出口的话,碎在尘埃里。
这场沉默的心事,终究和画一起,烧尽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