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惜雨也并非没有逃过,只是被打得多了,骨头就软了。
五年前,吴氏上位,将底下婢女小厮一并发卖驱逐了去,此等秘事早不为人知。孟泠是从城北乞丐嘴里听来的,今观吴惜雨面色一凛,估摸着八九不离十。
冯嬷嬷跟随吴氏十年有余,想必明悉来龙去脉,乍一听险些咬了舌,立时麻利遣散下人。架着孟泠的小厮被打发走,手一松她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地。
此事吴惜雨有意掩藏,今被挑明,面上骤罩一层寒霜,阴恻恻望过来,“你这样犟,可不随你阿娘,她骨头比你软多了。”
吴氏是个敏慧巧人,很少在言语上逞威风,但开口往往一针见血,知道快准狠拿捏孟泠七寸,当然孟泠也不遑多让,皮笑肉不笑回呛道,“昔日阿娘在堂,常见你俯仰随侍,若真铁骨,何不当时挺脊?”
初入府时,众人对来路不明的继夫人与她这“拖油瓶”皆不大搭理,唯吴惜雨每旦至主君夫人跟前请安听训,没少被暗地里嗤其膝软骨柔。
是日,孟泠悄悄躲在雕窗下哭鼻子时,闻二婢女背后嚼舌,言吴氏软骨无节,她一时气愤,张爪扑去,全没了平日里怯生生的模样。
正以一敌二喧闹不休时,吴惜雨自廊下疾步而来,得知来龙去脉后,照府规责两婢女后,蹲下用帕子拭去她腮边的泪。
彼时稚子无知,见这吴姨娘与阿娘亲厚,便也依之附之,故泣咽咽地告状。吴惜雨面上无甚波澜,然目光闪烁,自叹道,“画虎画皮难画骨……”
那年她八岁,尚不知其下句为“知人知面不知心”,亦不知此话乃吴氏自喻。
八年前那张温婉娴静的面容渐与眼前面貌相叠,孟泠其实觉得如今状况也不算太坏,野心恨意钻出面皮,至少面如其心,总好过此人蛰居待时,择机在背后捅一刀。
不过今吴惜雨铁了心要将她许给曹家,再考虑这些毫无意义。她无权无势躲不过这劫,又不愿遂鼠辈之愿,思来想去,唯咬牙寻死一策。可她没勇气自己动手,遂煽风点火,心道吴惜雨怒上心头了结了她也好。
果不其然,提及昔日奉承做派,吴惜雨脸色铁青,腮帮子绷得死紧,当即抽出惯常用于防身的短刀,咻一下就抵在了她脖子上。
暮色四合,月上霜天,东边蹿起一道金焰,倏尔炸作千丝莲,瓣瓣分明,簌簌垂落。
莲花化生,脱离苦海。
孟泠的目光冷静又清醒。
又“嘭”地一声,她闭眼,却未察觉如愿的痛感。
“你想死?”吴惜雨冷笑,“我偏不让你如愿。”
她大手一挥,端的将孟泠七寸拿捏得稳稳的,“给她换上婚服,现在就送到曹家去!”
冯嬷嬷得令,立时唤来个力气大的婆子作帮手。两人捧嫁衣近前,看那架势,便是在院中扒衣也不无可能。
眼前人不好对付,孟泠是有所准备的,只是非走到这一步,到底还是有些紧张。趁二人不备时,她忍痛撑起身子自婚服下钻过去,转瞬夺了吴惜雨手中刀,硬撑着发软的腿脚,心跳如擂鼓咚咚作响。
“我不嫁。”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握着刀柄使刀尖朝前,吼道,“滚!”
这点小把戏显然是吓不住吴惜雨的,只闻轻嗤一声,“曹家有何不好?庭州首富之家,你嫁过去又是当夫人的,哪轮得到你挑挑拣拣,真当自己是块香饽饽不成?”
趁着孟泠注意力稍被转移,吴惜雨悄然小步向前,然她甚是警觉,当即喝住,“别过来!”
此状,吴惜雨面色殊为难看,乍一大跨步来,嘴里嚷着,“我不信你敢。”
可孟泠存的可不是开玩笑的心思,顾不得腕头豁开的口子皮肉翻卷,刀锋轻轻一拖,利刃贴肤,吴惜雨颈间即刻现出一道浅痕,缓缓沁出血珠。后者显然始料未及,僵在原地,面色煞白。
“你疯了!”
疯了?在这节度使府被困八年,如何不疯?孟泠只恨自己从前竭力求存,故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被逼上绝路,处处受防备,机会更是渺茫。
趁其怔愣之际,她猛然后退数步,紧闭房门,朝外嘶吼,“谁敢进来,我就拉谁当垫背的!”
几年来,她何曾有过如此硬气时刻,吴惜雨难得吃个败仗,便是寻常喜怒不形于色,眼下也骂骂咧咧,悻悻而去。
孟泠贴着门板瘫坐在地,锁骨处衣衫裂开一道口子,留下深深的血槽。扯开衣物,侧旁依稀可见旧痕累累,结痂纵横。
檐下月影挪动,渐闻院中无声无息,她握着匕首推门而出,伫立庭中。她久久望着悬于檐角最亮的星子,指节寸寸收紧。
她很清楚,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当下境况,要么嫁,要么死。
活着日日凌迟,不如白刃加颈,落个干净。
她阖目,霜刃抵咽喉,只需狠命一划,即可过那奈何桥去寻阿娘。
可越是这等紧要关头,那手颤得更甚,脑中忽地窜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一刀下去,脖颈可会齐齐断了,那颗头颅是否会骨碌碌滚到沙枣树旁,睁着眼看这人间炼狱?
刀锋在喉间划出如丝血痕,却始终悬在那里落不下去。
“咚、咚、咚!”
胸脯起落,喘息如鼓。她以为自己心跳声震如擂鼓,直至这声响蓦地止歇。
就在面前。
孟泠猛然睁眼。
一双玄色履静静立于青石板上。
抬眸之处,一壁苍白如雪之容蓦地撞入眼帘。
她手颤了两颤,皮肉间漫开一缕隐痛,喉间滚出一道哑涩的声线,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