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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蝶恋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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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子继女合谋,若走漏了风声,传到节度使耳朵里,是要挨板子的。为了一个陌生人,何苦呢?

他暗骂其蠢,忽觉背后气息一近,脊背倏然收紧。

可谢云旌未作回答,亦未嗤他多管闲事,唯在风声中幽幽开口,“替我去趟绮秀阁。”

绮秀阁乃庭州最大的青楼,好色之辈日夜夜麇集于此醉生梦死,曹家子玉韬就在其中。

斜阳半落时,余晖染金。节度使府嫁女,红绸十里,鞭炮齐鸣,庭州士民扶老携幼争相趋赴,一时观者如云。鼓乐声起,花轿临门,团扇后一张喜面淡然,冷眼听着婢女窃语嘲弄,方知新郎此时还醉在那软红堆里,不知今夕何夕。

“新人上轿——”喜婆高唱。

孟泠手持团扇遮玉面,独自步出朱漆门。

谢云旌隐于人潮中,无人察觉。隔着攒动的人头,四目交汇,天地俱寂。

照庭州惯例,新娘出阁,娘家亲眷须往夫家赴宴,孔见山为全面子,定不会撇下他叫人抓住话柄。她其实希望他别去,如此就不会看到她杀人的模样。

莲步轻移,矮身入轿,锦帘垂。

喜轿行于长街,百姓夹道欢腾,笑语盈天,争相来沾福。

外头越是热闹,孟泠心中越是冷清。她神色漠然,怔怔望着手心那柄短刀,忽而漾开一抹笑意,冷得胜过三冬霜雪。

继女出阁如此风光,旁人不晓得,只道节度使仁厚。可银子花出去,名声赚回来,名既立,何患财不来?此乃商之道也。

官商勾结,暗里鱼肉百姓,其害甚矣,她今日就要斩断那绞索。

吴氏早有提防,不好下手,孔见山如铜墙铁壁更难如登天。思来想去,曹玉韬生性风流、贪恋美色,兴许还能寻着一丝机会。

此人恃强凌弱,凡其所中意之女子,鲜有能全须全尾出来的。孟泠自知身陷绝境,索性拼个鱼死网破,不如拖这恶贼一起下黄泉,权当替天行道,积个来世功德。

念及此,她深呼吸,敛刀入袖。

喜轿折而东行,轿夫脚步渐缓,晃晃悠悠走了半晌,徐徐而止,闻得喜婆高呼,“请新人下轿——”

锦帘掀起,绣鞋踏凳,罗裙曳地,新娘子步入花堂。

吉时将至,宾朋满座,皆伸长了脖子张望。

然鼓乐声歇,不见新郎踪影,人群轰动,一时议论纷纷。

“莫不是悔婚了?”宾客席中,一人惊疑。

立时有人应和,“怕是瞧不上一个继女。”

“胡说!就曹家这登徒子,能与节度使府攀亲是走了狗屎运了!”

……

如此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乱成一锅粥。

虽说这门婚事乃节度使府所求,可毕竟士农工商商在末位,在节度使眼皮子底下讨生活,把人得罪透了,谁也不好过。

曹家主君曹海量腆着肚腹,偷眼觑见孔见山面色不快,立下踹了身旁小厮一脚,“死人哪?还不快去把郎君找回来!”

堂中鼎沸,仆从奔走,正焦急,才见新郎归。曹玉韬身着旧衣,醉意醺然晃着踏过门槛,颈上胭脂痕犹在,分明是从脂粉堆里滚出来的,这摆明了明晃晃打节度使府的脸不是?

贴身小厮急得冒汗,捧着喜服催促,“郎君,求您了,新娘还等着呢!”

他听了,脚步一顿,笑倚着门框。孟泠隔着合欢扇,清晰感觉到他不怀好意地自上而下打量,“是她巴巴地要嫁我,上赶着的买卖,还讲究什么排场?候着便是!”

众目睽睽之下,曹海量一听两眼发黑。近年来朝中屡屡内乱,边疆财政吃紧,这桩婚事才落到他们曹家头上,可他们无权无势,终须倚仗孔见山庇护,焉能出此不逊之言?

孔见山显然面色阴郁不善,曹海量心下惶然,急步上前扯儿子衣角,令其少言。

可曹玉韬素来狂傲,今借醉意愈发桀骜,置若罔闻,兀自言语,“本就是孔家有所图,我何曾说错?是我没本事,左右不过是个物件,扔哪儿不是扔。”

曹海量心下纳罕,儿子往常从不曾这样妄自菲薄,今日却不知在绮秀阁中了什么邪。可不管因何缘故,这些话也断不该在此时说,若非人多眼杂,他恐怕早已一巴掌令其清醒清醒。

正欲将儿子拉至旁侧训之,手还没够着,一道声音轻飘飘传来。

“天大的事不如暂且放下,新郎先行更衣,莫误了良辰吉刻。”

曹海量目转数巡,才辨出是谢云旌在说话,略讶异。

义子私为孔府药皿一事,曹海量心知肚明,可曹玉韬浑然不知,压根不将这半路攀高枝的放在眼里,遂眼神散散出言不逊,“三尸九虫耳,敢来置喙我的事!”

谢云旌在外好歹揣着“义子”的身份,端的是节度使府的脸面,岂能任由他践踏?孟泠暗勾嘴角,有好戏看了。

果然,此言一出,孔见山几欲动杀心。

谢云旌细窥其神色有异,抢先一步欺身而上,抬手便朝曹玉韬挥去。那一拳又急又重,后者猝不及防,连连后退。

“大婚之期,搅闹于堂前,你要悔婚不成!”

事情闹成这般地步,曹玉韬也不管不顾了,当即上前揪着谢云旌衣领不放,后者不甘示弱,反手一推,两相撕打,拳拳到肉。

刹那间,杯盏倾倒,桌椅横飞,众人哗然,胆小者躲出门去,胆大的美滋滋看戏,更甚者拥上前拉架,场面一度混乱。

连孟泠也没料到,局面会演化至此。可她旋即反应过来,愈是混乱,她愈有可乘之机。一念及此,她已无声拔刀。

一片嘈杂中,她步步逼近,无人察觉她袖中的刀正悄悄滑出刀鞘。

然玉腕方一转,便觉手背一凉,刀被夺去!

手中空空如也,她愣在原地,一时未及反应。

下一刻,众宾退散,满堂静寂。

但见谢云旌反手持刀,狠狠刺入曹玉韬肋下,鲜血溅了他半张脸。

拔出,再刺。

再拔,又刺。

三刀过后,未及惨叫,曹玉韬直挺挺倒地,双目圆睁,已是死绝了。

事起仓促,电光火石间尘埃落定。孟泠脑子里“嗡”地一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化作一片死寂的惊愕后艰难吐出的两字:

“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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