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死郎君的污秽。
新娘的冤魂。
红衣鬼附身者,说的不正是她?
可她素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唯嗤笑,只当风吹过耳。
然而,曹夫人却深信不疑。
只闻她道一句,“如此说来,这红衣鬼岂不神通广大?”
竟以“神通广大”来衬弑子之凶,实在古怪!
孟泠心生疑窦,骤觉夜风灌入,门被推开,借着门前昏黄的光瞧见曹夫人踏入内,却不让下人随其后,闭门,落锁。
此人神情飘忽,似笑非笑,如灯下鬼影,纤指微张,恍若下一刻便扼她咽喉。孟泠心头发寒,下意识往后一缩。
孰料曹夫人双臂陡然落下,双膝重重砸地。
她在跪拜。
“鬼君在上,请受民妇一拜。”
孟泠愕然,难料曹夫人竟真信那道士之言,以为她乃红衣鬼附身。
她额角一跳,只须臾,目中精光一闪,心知这不失为一个机会,遂正襟危坐,沉声道,“我克死你儿,你还要拜我?”
“我早年伤了根本,再难有孕,那浪荡子原是强硬过继来承家业的,如今死了,倒省了我一桩心事。”曹夫人面色陡变,目露憎厌,与花堂之上为子而泣之状判若两人,后目光古怪,其声幽幽,“你能否,帮我杀一个人?”
语出突然,满室皆寂,惟风呼呼。
“杀谁?”干柴扎背,孟泠定住心神,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盯着那张冻得发白的脸,只听闻眼前人徐徐道,“我只知,此人乃孔府姨娘,五年前杀了继夫人。”
五年前,继夫人。
那不就是她母亲?
孟泠不由自主肩一耸,几欲跃起。母亲的死她未尝没起疑心,彼时她被禁足,忽有一日惊闻噩耗,只听闻是一婢女窃物为母亲所责罚,心衔怨愤,遂投毒以弑主。事之始末,环环相扣,无不通顺,她心下隐隐觉着何处不妥,却寻不出半分破绽,只好作罢。
曹夫人提及此事,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暂且还看不出,却见此妇疯疯癫癫,身上恐怕藏有不少秘密。
孟泠疑心问,“节度使府秘事,你如何得知?”
“府内有一婢女,名为春露,只消撬开她嘴,即可寻得蛛丝马迹。”曹夫人不答,自絮絮而语,忽神色骤变,激动不能自抑,连连顿首于地,砰砰有声,“妾但求此人一死,若得杀之,妾愿为您效犬马之劳,生死不论。”
瞧这神神叨叨的模样,真真假假,是套不出什么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离开曹府,思及此,孟泠正色问,“此人与你有何恩怨?”
“是她令我此生再无血脉亲缘。”曹夫人默然半晌,泪珠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声音抖得厉害,孟泠难得为之一颤。
八岁前事渺然如烟,八岁后,她如浮萍逐水,吃尽苦楚,是以不欲生子,亦难与其共情。然此刻曹夫人泪落沾襟,她心中还是动了一下,能感知到真情实意。
末了,她立起身,承诺道,“若你所言非虚,待我查得此人,必诛之!”
况且,若真相如此,她也必要为母报仇的。
“谢鬼君大恩大德——”
两人同出,曹夫人已理好面容,照例塞给道士一吊钱,又命下人送孟泠回府。
嬷嬷迟疑,“主君那儿……”
曹夫人冷哼一声,“主君那儿我自会交代!”
马夫套了车,车轮辘辘,缓缓碾过青石长街。车帷微动,孟泠探头瞧见那道士沿着庑下行走,掏出怀里的两吊钱沾沾自喜,“一桩事得了两吊钱,甚幸!甚幸啊!”
孟泠难得弯眉一笑,垂帘,假寐。
未及盏茶工夫,至朱门前车停。她探身出帘,立于门槛,“节度使府”四字悬于头顶。
车夫奉命说明缘由,门房前去通传,得知她归家,无人相迎,遂孤身回映月居。
夜色已深,静谧无人。
孟泠侧身挤入密道,循径往观云居而去。
室内未燃灯,她隐约望见榻上那人伏卧于被,试探性轻唤一声,“阿兄?”
隔了片刻,榻上传来一声艰难的应答,像是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痛意。
窗棂间漏进的月光照见他衣上那一大片洇开的暗红。她走近,眼眶便热了,心痛如绞。
是她害了他。
悄悄抹一把泪,她上前问,“可有上药?”
至他点头,她心中忽而雪亮。孔见山断不会容他死,故而唯有他去杀曹氏,方可保得两人性命。纵使受了些皮肉之苦,节度使也必以名贵之药相敷。
思及此,她暗自将手中粗药藏回去,话锋陡然一转,“曹家那道士,可是你收买了?”
“曹夫人笃信道,每逢大事皆请道师入府,我深恐曹家不肯放你,故留了一手。”
孟泠点头,她后来仔细琢磨了那术士之言,看似对她不利,却句句劝曹家放人。曹夫人倒是信了,可是否有推波助澜、借刀杀人的心思,还尚未可知。
如今他伤重卧床,这些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她张了张嘴,末了只化作一句,“你费心了。”
谢云旌未答。
她无事可做,遂为他倒水,后烧旺壁炉。因摸黑忙活,她未曾提防脚下绊着个杌子,险些摔了跟头。
“你点灯吧。”黑暗中,虚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沉默片刻,只道,“我看得见。”
可他如此敏感,怎会未察觉她好意?只闻得一声自嘲,他说道,“这般狼狈,于我算不得什么,你不必顾及我面子。”
她一时没回话,自顾自搬了那杌子坐到床边相伴,后倔强言,“旁人不顾及你,我顾及你。”
谢云旌记不清有多少年不曾被当作人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当真只是一件会喘气的物什,可这句话落进耳朵里,不由为之一颤。
末了,他压下心底泛酸,撇过头不去看她,“我没事,你回吧。”
孟泠闻言,不说走亦不说不走,就这般僵持着。
“深更半夜,男女独处,此事纵是瞒得密不透风,到底不妥。万一被人撞破,你的名节全毁了!”
他以名节相逼,可她性命都不要了,清白名节又算得了什么?
谢云旌没招,唯有叹气,半晌后闷声开口,“我救你乃心甘情愿,你若真想报答,便应我一事。”
“何事?”
“孟泠,别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