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午时，冯嬷嬷布膳，吴氏却只略略看一眼，搁箸起身，“这事掐在我心头，到底难安心，曹家尚由我摆布，金家却不好说。主君若真应下亲事，即便那二人没有联手，孟泠有了依傍，只怕也不会饶过我。”

她愈发不安，再坐不住，径直往玉华堂去了。

——

月光穿牖，洒一室清辉。

孟泠借那微光，掀起衣裙往膝上涂药。指尖揉按间，痛楚上涌，只得咬住下唇，留下浅浅齿痕。好在用药数日，膝盖肿处已消，步履也松快许多。

正凝神揉着，蓦地一阵“笃笃笃”声响，她心下一惊，随即辨出，是密道那头，他来了。

近来他身子大好，她便去得疏了些，孰料这一回他竟破天荒地寻来。他一向持重守礼，若无甚要紧事，料想不会登门。

她忙整饬衣衫，点上屋里仅剩的半根残烛，前往密道处迎他。

两两相望，片刻无言，各自局促。他抬手蹭蹭鼻梁，自狭道中钻出来。她请入外间坐定，注了盏新沸的白水。

谢云旌身姿略显僵肃，手中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药汤，目光平视落在几幅尚未干透的画作上，不敢稍有游移，将碗轻轻搁在桌案上，方道一句，“可祛内伤。”

“这方子……可是赵郎中所开？”孟泠语带犹疑，见他点头确认，又轻声问，“那他可知晓你我……”

后话未尽，“私下往来”四字被咽回腹中，然他心中明镜一般，早已洞悉一切。

“无妨。”他只淡淡应道。横竖那人，早已知晓其中曲折。

如此，孟氏未有多言，端起药碗仰首而尽，只道他说无妨，那便无妨。

苦药入喉，她眉峰微攒，连连吞咽。忽有只手探至跟前，掌心卧一枚银丝糖。

她衔糖入口，糖纸悄然握入掌心，垂首间，唇畔已不自觉染了三分浅笑。

又见他端然而坐，腰背笔挺如常，徐徐道，“昨日我往莲子巷走了一回，发现周姨娘月月往那儿贴补。”

莲子巷，正是连心亲娘的居处。

周姨娘？

孟泠捧着杯子暖手。周氏素来偏居一隅，不争不扰，她素少留心此人，此刻听罢，心下暗暗盘算起其间牵连。

“莫非此事乃周姨娘幕后主使，拿连心作刀使，却又心怀愧怍，故月月施以银两？”

谢云旌道，“此事尚未定论，咱们暂且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她称是，复闻他开口，“周氏素日不显山露水，却能于府中立足，不可谓城府不深，你万万当心。”

“连大娘处必多耳目。加之近来连绵阴雨，此时你不宜现身，安心待着便是，万事有我。”

……

风声呜呜，自窗缝潜入，拌着他话语。孟泠听得恍惚，恍若幼时承训于兄长，正自出神，那语声却蓦地停了。

“惭愧，是我多言了。”他起身走去，将窗扇阖紧，背对着她，缓缓道，“先父有一至交，两家常相往来。那家有位小娘子，自幼顽劣，攀枝上树、装病逃学，无所不为。我虚长她几岁，便常以兄长自居，絮叨管束。时日久了，倒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他素来不轻提过往，此番寥寥数语，却可见昔年门庭清贵、意气从容，怎知颠沛至此，风霜满面。

观他神色，眼中似藏千般眷恋，孟泠神思未敛，脱口问出，“这小娘子，可是你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