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沈奉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案上那方旧砚台的边缘,声音淡淡的,“沙洲虽偏,到底是朝廷的疆土。他蒋泽兴真要做什么,又岂敢造个册子好给自己定罪?他犯不着。”
“况且,这册子未必是他自己想要。”他忽然话锋一转,令孙筹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惊惶道,“您是说……公主?”
孙筹的脸已经发白了,他一把攥住桌角,掩不住那股急切,“那更不能给了!公主若是真看上谁,要人往东,谁敢往西?孟娘子孤身一人,举目无亲,若是被卷进那潭深水里头,哪里还有她的活路?”
屋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纸“噗噗”作响,沈奉把砚台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未必是坏事。”他神秘兮兮地说。
孙筹闻言,呆呆望着,脑子里转不过弯来,沈奉又开了口,“画像一事且不要与孟娘子说。”
“您放心,我自有分寸。”
——
孟泠顺利住进柳巷,简单添了些家具后,请了沈奉与孙筹到家中做客。
“尝尝。”上完最后一个菜,孟泠将热腾腾的面推到两人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袖口还沾着点面粉。
孙筹是个自来熟,早不客气地挑起箸,呼噜吃了一大口,眼睛顿时亮了,“孟娘子,你这面做得可真不错!比东街那家面馆强多了!”
“我手艺不怎么样,不过是能入口罢了。”她摇摇头,笑道,“我阿兄的手艺更好,改日他回来了,你们再尝尝!”
从庭州逃出来后,一日正值她生辰,不过随口一提,阿兄便记在了心上,不知从哪里借了灶,亲手和面、揉面、拉面,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到她面前。面汤清亮,卧着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碧绿的菜叶。
那碗面,是她八年来吃过最好吃的面。
如今嚼着却没什么滋味。
沈奉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竹箸,“再有三日,城内的登记便能做完。”
登记完成,便可开城门。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多问,袖中的手摸着那朵木雕海棠,只剩最后一瓣。
他是不是要食言了?
心中沉沉。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些,吃完后,她忽觉口渴,起身去倒水,却有些发晕,整个人晃了晃。
“孟娘子?”孙筹眼尖,掌心撑住她肩膀连忙问道,“你脸色不大好,莫不是染了风寒?”
“不妨事,许是灶前站久了,烟气熏的。”
他还要再说什么,她已经弯腰,把三只碗稳稳地摞在一起,只道,“不必担心,晚上吃一副药便是。”
“时候不早了。”沈奉看了她一眼,起身,“你歇着吧。”
孙筹有些担忧,到底没再多嘴。两人道了别,推门出去。
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空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摞碗,站了很久。灶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烬,她靠在水缸边,仰起头,看着屋顶那根粗壮的横梁。
最后一天。
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照常收拾、洗漱,换上里衣,青丝散落,才觉得甚是头晕脑胀。
正欲熄灯,门外倏尔传来“咚咚咚”的拍门声。
心一跳。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披上外衣,警惕地从门缝里望出去。门外是一个年轻妇人,身上挎着一个布包,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女娃。孩子脸上红扑扑的,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见她,咧嘴笑了一下。
她曾听见孙筹唤这位妇人一声“郑家阿姐”。
“孟娘子还没睡吧?”郑娘子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沈参军说你染了风寒,一个人不方便,我过来瞧瞧。”
孟泠愣在原地,一下不知说什么好,侧身让开令人进来。
“阿姐……”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脑袋热热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在庭州那些日子,人情冷暖她都尝了,没人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乡人多走一步路,不曾想在沙洲还能遇见这么多好人。
“我初来乍到,本应先去拜访您才是,如今反倒累您来照顾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说着,她挽起袖子,去够桌上的茶壶。
“都是邻居,说这些就生分了。”郑娘子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制止她,嘴里不停,“脸色这样差,嘴唇都白了。”
说着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随即皱起来,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果真这样烫!”
不等她说话,郑娘子已经把怀里的孩子放在凳子上,拿起铜壶去灶上续了水,架起来烧。又从带来的布包里翻出一包干草药和两颗饴糖。
“快些躺着。”郑娘子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床边推,“病成这样还硬撑着,你不心疼自己,我都替你心疼。”
孟泠被按着躺回床上,后脑勺挨着枕头时,浑身酸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便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郑娘子在灶前忙前忙后,女娃乖乖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仰着脸看她。药煎好,黑乎乎的一碗,冒着热气。
她伸手去接,郑娘子没给,在床边坐下,亲手喂她,“来,慢点喝,苦是苦了些,喝了发发汗便好了。”
喝完了,郑娘子把碗搁在床头,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我听闻你从伊州一路走来,又与阿兄走散,想是日夜劳累,又思念过度,这才染了病气。”
“这病啊,三分靠药,七分靠养。旁的你都别想,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郑姐姐……”孟泠顿了顿,落下一滴泪,“谢谢。”
“苦孩子。”声音从头顶落下,低低的,像怕惊着她,“要是家中有个男人在,多少还能有个依靠。你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事事指望旁人,旁人也会累的,阿兄在不在,我都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并非要依靠他,只是担心他。”
阿娘去后那几年,她孤身熬过日夜,未曾傍人篱壁。今朝总算脱得苦海,纵有千般难处,她也担得下、解得开。
“你呀,要强。人不是铁打的,哪能什么事都自己扛?人活这一辈子,岂能没个需要依靠的时候?”郑娘子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咱们这条巷子里,住的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任凭找谁,都行!”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衣襟里。
郑娘子走后,她蜷在被褥里,身上黏着一层薄汗,意识一点点地往下沉,沉入一片混沌里去。
屋外又落起雨来。
起初是细密的沙沙声,渐渐地变大,哗哗浇下来,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
她皱了皱眉,在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
梦里亦是这般磅礴大雨。
书房内,父亲将她抱在怀里,手里握着一卷书,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每日如此。
这日,门却被猛地撞开。
一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浑身是血。
她耳边被轰隆的雷声炸得头皮发麻,听不见那人说了什么,随即父亲骤然变了脸色,将她交给乳娘张氏,只叮嘱,“若能逃出去,便到凉州去,老地方见。”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父亲的声音。
她躲入一只大木箱,缩在张氏怀里瑟瑟发抖。箱子很黑,很闷,她透过细缝瞧见乌泱泱的一群人厮杀,血溅在白色窗纸上,尸体堆积如山。
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她的嘴,紧到她喘不过气。
隔着雨幕,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廊下统领全局,可雨帘密不透风,将那人从头到脚裹住,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根狮头拐杖。
后来她们逃出长安,一路逃,一路躲,辗转数千里,终于在庭州落脚。没成想甩了豺狼,又来虎豹。
还是这般倾盆大雨,孔见山带人围了院子,强硬地给张氏套上红嫁衣,她紧紧拉着张氏的手,哭得声嘶力竭。
哗啦啦的雨声中,她撕心裂肺地喊着,“阿娘!阿娘——”
这是自孟家被屠后,她第一回开口说话。
轰隆——
一声炸雷。
孟泠猛地睁开眼。
屋里是黑的。窗户被风吹开,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窗框。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冰凉,汗把里衣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辨清自己身在何处。
沙洲,城南柳巷。
她摸索着点燃了灯,火光跳了两跳,照亮整个屋子。身上凉飕飕的,冷汗还在往外冒,她呆呆坐在床边,脑子里空空的。
雨声雷声不间断地冲击着她的心,她全身都在抖,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踉踉跄跄地,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
她强迫自己专注,脑子里浮现出他的模样,落笔。
只要画他,便不那么怕这雨了。
其眉如远山黛,细长微扬,鼻梁高耸,鼻尖一颗小痣点缀……可她手抖得不像话,落笔时一歪,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终于把笔搁下,将那张画了一半的脸也揉了。纸团扔在桌上,滚了两滚,碰到了砚台,沾了一小块墨渍。
桌上、地上,散着七八个纸团,她瞧着瞧着,没来由地心慌,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在了墙角的观音像上,遂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
“当——”
梆子敲锣,子时已至。
她睁眼,将那朵木雕海棠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目光游移向桌角,瞥见那颗郑家阿姐留下的饴糖,一下子狠了心把最后一片花瓣摘了下来,攥在手心里,硌着掌心的肉,微微地疼。
阿兄……
她捂着心口,酸涩发痒。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整个人猛地绷紧了,侧耳细听,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很轻。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外有人。
子时已过,会是何人?
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方才做噩梦时的那股恐惧又涌了上来,沿着脊背往上爬,凉飕飕的。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她咬着嘴唇,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灶台边磨得发亮的菜刀上。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那把刀握在手里,披上蓑衣一步一步走到门后,侧过身子,后背贴着墙壁,屏息凝神。
门外的人并无动静,她的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只想着若此人敢破门而入,她便一刀宰了。
谁知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孟泠,是我。”
她愣了片刻,随即抽开门闩,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
谢云旌浑身上下湿透了,那般不真切地站着,风尘仆仆,满身疲惫。
他说,“孟泠,我回来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手里的刀“哐当”一声落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脆响,骨碌碌地滚了两滚,撞在门槛上停住。
狂风掀翻斗笠,可连日思念与担忧顷刻涌出,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双臂紧紧环抱他腰身。
他一低头,恰好吻在她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