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要见合作方,晚上八点多才回来。
我已经吃了晚饭,保姆也回去了,偌大的房子就剩我一个人,今晚月色正好,我更新完今天的小说,跑到庭院里去欣赏夜景。
我隔三差五就去看一眼庭院里那几垄菜地,今天傍晚浇水的时候,惊喜地发现生菜已经冒出了一小片,翠绿翠绿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我坐在秋千上,脚轻轻点着地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菜地里那些刚冒头的生菜叶子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风一吹,轻轻颤着,像一群探着头往外看的绿色小精灵。
蝉鸣从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上传来,一阵一阵的,不吵人,反倒衬得这夜更静了。
我喜欢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没有需要应付的人,没有需要说的话,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坐着,所有的喧嚣被院墙拦在了外面,月光落下来,风从耳畔过,不知什么时候,人已化了进去,成了这夏夜里最安静的一部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拉门被拉开的声音。
很轻,是沈寂怕吵到我,刻意放轻了动作。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我从那片安静的夜色里慢慢抽离出来,转过头。
沈寂正从廊下走进庭院。
他还没换下出门的衣服,白衬衫,黑西裤,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敞得很开,衬衫领子往两边耷拉着,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
衬衫是那种修身的版型,腰线收得利落,肩背的轮廓被面料绷出流畅的线条,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勒出一把窄而有力的腰。
他一只手夹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走近院内。
沈寂走近后,我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古龙水那种张扬的味道,很淡,像雪松和柑橘混在一起,尾调有一点琥珀的暖意。
风吹过来的时候,香味就散在晚风里,若有若无的,要仔细嗅才能捕捉到。
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沈寂平时不喷香水的,他身上永远是干净的薄荷香,或者衬衫刚熨过的温热气息,从来没有过这种刻意的、精心挑选过的味道。
他今晚出门见合作方,回来还特意喷了香水?
还是说,他是在回来的车上喷的,只为了走进院子之前,让自己闻起来不一样?
沈寂在秋千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电脑放在面前的石桌上,翻开,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照得冷白。
他开始处理工作。
我握着秋千绳,歪头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沈寂手指没停,目光还落在屏幕上。
“你屋里不能处理工作吗?”我压着唇边的笑意问,“跑到这儿来,身上还喷的这么香,蚊子咬你我可不管。”
月光落在沈寂眼睛里,那双桃花眼里漾着一点淡淡的光:“不想打扰你欣赏风景,又想待在你身边,所以我才来这儿的。”
听完沈寂这句话,我能确定,沈寂是为了见我才特地喷的香水。
庭院里除了虫叫和风声,多了道沈寂敲打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垂下眼,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我晃悠着秋千,和沈寂聊着天。
“沈寂。”
“嗯?”
“你说,清音和傅行格,他们俩这样兜兜转转的,万一当初没再遇到,岂不是要错过一辈子?之后的岁月里,偶尔想起这个人,就成了心头永远抹不去的朱砂痣。”
沈寂敲键盘的手没有停,但速度慢了一些:“不会。”
“什么不会?”
“不会错过一辈子,”他笃定道,“傅行格那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会放手。”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在秋千上晃了两下,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沈寂,你说,如果没有爷爷提出联姻,”我看着月光下那片翠绿的生菜叶子,声音放得很轻,“我们错过了,会怎么样?”
键盘声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过头去看沈寂。
沈寂靠在石凳的靠背上,双手已经从键盘上移开,放在石桌的桌面上,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眼底映着淡淡的月色,神情说不上是认真还是出神,总之像是在很用力地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大概,你依然会过得很幸福。”
他偏过头来看我。
那双桃花眼在这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坐在秋千上的我:“但我只有娶了你,才会幸福。”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你这也太亏了,”我攥着秋千绳,笑着把那股涩意压回去,“我幸不幸福跟你没关系,你幸不幸福却全绑在我身上了。”
“不亏。”
他轻笑了一声,云淡风轻地留下着两个字,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了。
月光从葡萄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像一片薄薄的霜。
我低下头,看着领口里面那只小小的水豚吊坠,银色的链子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风吹过来,混着泥土的潮气,混着青草的清苦,混着夏夜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我握着秋千绳,脚尖点着地面,轻轻晃着,看月亮慢慢往西边挪,看生菜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看那个坐在石凳上的男人,耳朵红着,键盘敲得飞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想,上辈子的我当水豚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一个人,坐在一个种了生菜的庭院里,被一个喷了雪松味香水的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动人的情话。
我脚尖轻轻一点,秋千又晃了起来。
月色正好,蝉鸣正密,风吹过来是温柔的。
而我的爱人就坐在我旁边,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和柑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