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从水底破竹而出,双手撑住岸边湿漉漉的石阶,膝行着爬了上去。
手臂与膝盖都在颤抖。她伏在石阶上喘了好一阵,才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抬眼茫然地望着周围。
这是一处陌生的院落。
高墙连绵巍峨,青砖黛瓦层层叠叠延向深处,整体规制恢弘肃穆。
仅凭肉眼看这户人家的装潢,便知比纪家奢华百倍,不知隶属哪家公侯勋贵。
朱红高墙绵延百丈,壁垒沉厚森严,飞檐翘角压着沉沉暮色。院中种着一棵松柏,古木参天,石阶宽阔平整,门楼巍峨庄重。石阶旁是一眼水井,水井上架着轱辘,井绳在风里轻轻晃荡。
此外,院中还晒着几匾药材,空气中浮着一丝清苦的草药味。
明明是暖风吹过,浑身湿透的温妤却被吹得一阵寒颤。
忽然一个声音从院墙另一头传来,闻之咋咋呼呼。
“主子,水里好像有条大鱼!”
温妤登时警铃大作,想要再次躲回水中藏身。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树下懒洋洋传来。
“鱼?游到我院子里的鱼,难不成是成精了?”
*
乌靴稳稳停在她面前的青石板上。
温妤艰难抬起眼皮,日光从那人背后倾泻而下,他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那人身形挺拔肩宽腰细,一身玄色衣袍,目光从高处落下,唇边的笑容颇为玩味。
“还真——是一条搁浅的小鱼。”
温妤张了张嘴,一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浑身气力松懈。
有太多话想问,一瞬间挤到嗓子眼,又变成两道湍急的小河,从潭水一般的眼睛里奔涌而出。
“呜呜……”
在纪府被亲生父亲打、被人暗害下药、被拖进凉亭,她都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此刻见到他,却不知为何撑不住了。
眼眶通红,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滚落。
凫水已经耗费温妤的全部体力。
因此她连哭都没了力气,只能低声地呜呜咽咽,看起来好不可怜。
像一个在黑暗里闷头冲刺的人,忽然撞进一盏灯的怀里。
陌生的院落里,无数惊慌、恐惧、委屈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男人站在温妤面前,垂眼看她缩成一团潸然泪下的模样。
她赤着脚,只一身单薄中衣凌乱不堪,肩上被划出一道血痕,精心梳好的发髻全湿了,软趴趴贴在素净的小脸上,流在皮肤上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不知这姑娘经历了什么,竟朝夕间变成这般可怜模样。
与上次的相见全然不同。
红香院中的她冷静理智,此刻却瑟瑟发抖,湿透的白色中衣贴在身上,将纤细的身体线条勾勒得若隐若现,隐约透出一丝肤色。
男人的视线挪开一寸,瞳仁微微发颤,原本紧抿的唇线骤然松垮,蹲下身向温妤伸出了一只手。
甫一碰到她的袖口,温妤便下意识抱住整只臂膀,小脸一头埋在臂弯里,哭得更凶。
男人的衣料被洇湿一片,倒也没恼,只闻见温妤含含糊糊说了些什么,听不太清。
呜咽声骤然顿住,她睫毛猛地一颤,骤然清醒过来。
迟迟意识到方才的失态,心底羞赧难堪,女孩仓促地松开手,垂下头,耳根烧得通红。
等抽着鼻子将气儿喘匀了,那只手才托住她的胳膊,发力向上托起,虚扶一把她的后腰,稳住她晃悠的身形。
下一瞬,宽大的一层外衫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指尖轻拢衣边,将她整个人裹住。
温妤揉了揉眼,许是懵了,又或者是想套套近乎,开口第一句话道:“多、多谢……好巧,你也是来参加寿宴的吗?”
男人显然梗了一下。
“……这是我家。”
你游到我家来了。
温妤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在水中潜了许久,隔了好几户人家,此处必定已不是纪府。
“府上并无年轻女眷……”男的人低声思索,又抬手吩咐身旁随从,“这样,朔阳,去问四嫂借身她身边丫鬟的衣裳来。”
名为朔阳的随从已经呆滞,这会儿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远了。
温妤站在原地,低头打量着自己,暗道他俩还真是有缘,就见了两面,处境却天差地别。
温妤背过手,光脚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声音哑哑的:“恭喜你啊,活下来了。”
说毕又觉气氛貌似更尴尬,挠了挠头,却挠出几道水痕贴面落下。
“你好像……”男人突然抬眸,语气笃定,“好像有些怪异。”
温妤抬起手背擦了一把脸,如实道:“我中药了。”
男人拧紧眉心:“什么药?”
温妤抬起眼,眼眶的红还未消散,直勾勾望着他,认真答道:“春/药。”
男人的表情凝滞了一寸。
一抹红云陡然攀上耳根,他立刻挪开视线,喉结滚动却未置一言。
该说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吗?竟连这种东西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脱口而出。
温妤歪头看着他,腹中的药叫嚣着壮了她的胆子。她踮踮脚,一本正经问道:“你脸红什么呀?你要帮我吗?我给你报酬。”
我给你报酬。
好耳熟的话。
男人转过脸来看着她,眸光已恢复惯常的沉着。
温妤眨了眨眼,甚至笑了一下。
却见对方眯起眼,忽然弯下腰去,一手抄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从石阶上抱了起来。
温妤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本能攥住他的衣领,挣扎着踢了一下腿:“你干嘛?”
男人勾了勾嘴角,眼神戏谑,语气促狭:“帮你。你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