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问:“你不怨么?不怕受报复?”
温妤为难了一瞬,又重新咧开嘴:“自然会害怕。但更怕姐姐受苦,怕父亲为难,怕祖母心疼。父亲身为一家之主,不能有所偏袒,若我开了口求情,父亲便没那么难办了。”
她补充道:“只要一家人能够和顺,温妤受的这些委屈不算什么。”
此言既懂事又体贴,纪老夫人心底涌上一阵心疼。这孩子受了多少苦,才习惯次次委屈自己啊。
“阿妤,”她伸手摸了摸温妤的头,嗓音满是怜惜,“你太善良了。”
她眼底泛滥出一阵慈爱:“这世间人心隔肚皮,你一味仁厚,事事容让,旁人只会当你懦弱可欺。往后待人接物,须懂得收住这份无底线的软,存三分防备。”
温妤欢喜应了一声,垂腿的动作更是尽心尽力。打扇的婆子也在旁笑吟吟:“二小姐品性端良、心怀善意,处处都肯体恤旁人,当真是随了老夫人的仁厚。”
温妤早盘算过,虞芷母女二人对纪清澜恨之入骨,纪崇一时半会儿正在气头上,这个家里只有老夫人讲话管用。
前脚尽孝归来,纪清澜后脚便被纪老夫人的人从柴房接了出来。
吃食送进院子,纪清澜望着残羹冷炙犹觉珍馐美味,狼吞虎咽地扒着饭菜,菜汁顺着唇角滑落,她全然顾不上大家闺秀的仪态。
温妤进门时,她正靠在桌边,一口饭噎在嗓子眼中,仰头捶胸顺气,腮帮子被撑得鼓鼓囊囊,好似要将桌上的饭菜一次性横扫入腹中。
温妤给春鸢使了个眼色,春鸢点头,自觉守在门口,让自家小姐安心踏入门槛。
“方才路过瑶光院,又听见纪清禾骂人的动静,”温妤席地而坐,状似随意,“腿伤成那样还这般不消停,看来是真要成凤凰了。”
“你知道她的事?”
纪清澜就着茶水吞下口中饭菜,瘫在座上喘着粗气。
“阖府上下哪个不受瑶光院的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就凭她?”
纪清澜冷哼一声,素日温婉端庄荡然无存,温妤只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嫉恨。
斟酌了一下说辞,纪清澜才又道:“你瞧她眼里哪还有什么纪家,满脑子都是东宫的荣华,连身边人都能算计,心肠何其恶毒——”
温妤打断她:“那你呢?”
“什么?”
“那你呢,我的好姐姐……”温妤紧盯对方,声音平淡无波,却让对方不寒而栗,“你,又是为何算计我呢?”
算计温妤,能得到什么好处?
纪清澜沉默了。过了片刻,她颤声开口:“如果我说,我是为了自己,你信吗?”
温妤跪坐在地,不紧不慢为自己斟上一壶茶水。
与织云院的用度大相径庭,此处的茶色泽清丽,茶汤亮如黄金,显然纪清澜的处境比温妤优渥得多。
温妤吹着茶杯上的浮末,挑眉反问:“是因为宋家?”
“不错。”纪清澜承认得干脆,“你很聪明,能猜出前因后果,也懂得用对自己有利的手段与我谈判。”
温妤垂眸抿一口茶水。
她并不承认自己有纪清澜说的那般聪明,她不过是秉持一个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说吧,将你知道的,从头到尾告诉我。”
纪清澜苦笑道:“你原谅了我,我自然知无不言。”
温妤没顺着她的话:“你弄错了,我不会轻易原谅伤害过我的人。我们的谈话,仅仅是各取所需,利益交换。”
她没那么大度。
伤害过她的人,她记仇;帮助过她的人,她感恩。
只不过是有一个人,害过她又帮过她,温妤对他的情感总是有些复杂。
纪清澜正了正神色,漆黑的瞳仁望向远方,陷入回忆之中。
“我知道的也不算多,毕竟我只是一个庶女,夫人和老夫人待我不算亲厚。
“幼时,我曾听他们提起,说父亲的原配夫人——也就是你的生母——身怀六甲之时与人私奔。甚至肚子里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
“你娘是在过门前怀的身孕,失踪后,虞家没法交代,于是送了一位庶女来作为续弦,也就是如今咱们的母亲,虞芷。”
温妤蹙眉打断了她:“我娘是虞家女?”
“是。”这一点,纪清澜确定,“你娘是虞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女,是虞芷的亲姐姐。”
温妤深吸了一口气。
不说意外是假的。
没想到如今的嫡母,实际是她的小姨。
温妤抬手,示意纪清澜接着说下去。
“宋家与纪家的婚约,是老夫人那一辈就定下的。纪清禾能与宋家说上亲,虞芷很是满意——直到半年前,纪清禾频繁与太子幽会。纪家人觉得自己即将成为皇亲国戚,自然看不上宋家的门楣。”
“幽会……”温妤重重咬着这两个字,“你知道的真不少。”
攀附太子,大家有目共睹。具体到“幽会”这一环节,难不成纪清澜在他们旁边放哨?
“所以,”纪清澜轻咳一声,“虞芷与祖母商量,将你寻回纪家,代替纪清禾嫁给宋安。”
温妤蹙眉:“虞芷本就知道我的存在?”
虞芷那夜说,得知温妤的存在,她很意外。
是假的,是她在隐瞒。
自己的亲姐姐怀了丈夫的孩子,她怎可能不知情?
“那是自然。”纪清澜甚至笑了一下,语调掺了几分幸灾乐祸,“你难道忘了自幼受了什么搓磨吗?那可都是她给的好处,叮嘱你主家的夫人‘好好对待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