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纪清澜却道:
“姐姐再求你件事,求你帮帮姐姐。”
温妤面色不悦,没有回头:“看情况。”
纪清澜语调软下来:“下旬便是四皇子选妃之日,纪清禾必然称病不去,府中会让你顶上。届时,能否带上我……”
温妤笑了:“你觉得,我有这么大的权力?”
“你都能求祖母放了我,这般聪明机灵,我知道你一定有法子!”
“你错了。”
温妤回眸,阳光错开她的侧眼,直钻入纪清澜眼中。
“我只有小聪明。何况你刚做了蠢事,我无法确定在更重大的场面上,你会不会再次暗算我。我不敢去赌;你那最在乎纪家脸面的父亲,更不敢赌。”
“好……”纪清澜颓然松手,目光黯淡下去,“我知道了,我们两清。”
大门落了下来。
“纪清澜,你记住,”温妤的警告从门外传来,“我不欠你的。”
*
四皇子选妃宴,温妤先前略有耳闻。
在众人眼中,四皇子素来风流倜傥、耽于美色。府中姬妾一茬接一茬地添,朱门之内莺莺燕燕无一日清静。
不知缘由,他一直未娶正妃,皆猜他大概是怕娶进一个管教严的妻子,遣散满房粉黛,碍着他玩闹。
纪清禾攀附太子,纪家自不会担着她被四皇子选上的风险让她走一遭。
可皇家选秀岂能够轻易推脱?便让温妤作为马前卒参加,代表纪家对皇权的忠心。
退一万步讲,就算温妤真被选上了,那也是双喜临门——纪家一朝出两位皇妃,那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一早便有人拽温妤起来梳洗,梳妆的嬷嬷竟是老夫人派来的。温妤打着哈欠,由着旁人将她装点得华贵明媚。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太过艳丽,她方要对提出异议,心中转念又暗忖:也罢,既然是代表纪家的颜面,就算只是出去走一遭,也是要盛装打扮的。
发髻高高挽起,落入发丝的钗簪叠了一层又一层,宛如千钧压顶。春鸢为温妤抿下最后一层口脂,深深吸一口气,由衷叹道:“素日小姐都偏爱清丽扮相,如今竟叫嬷嬷装点得比皇妃还华贵了!”
温妤轻嗔:“别胡说。”
春鸢吐了吐舌头,眼中的惊艳却不减分毫。
因是皇家的场合,纪夫人特地让懂规矩的孙嬷嬷跟在身旁,以便随时提点。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前,此处专为女子入宫开辟,彼时已聚集许多世家女子,个个儿张扬夺目。
除去在老夫人的寿宴上见过的人,其余大多都是温妤不相识的贵眷。她们彼此相熟,三两成伴,叽叽喳喳讨论着今日的宴会。
这场宴会名义上是内廷展出花卉。
贵妃邀请各家公子千金前来赏花,实则是为四皇子择妃包了盘饺子。
众人深谙此道,话里话外未免相互打探。
温妤没有相识的朋友,便独身直入宫门,身旁只跟着孙嬷嬷与春鸢。
验过身份,她跟随引路内侍踏进朱红宫门。铺展不尽的鎏金宫墙直入眼底,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脚下是光润如玉的青石板路,两侧宫灯高挂,雕梁画栋层层叠叠。
往来宫人亦是步履轻悄,衣袂拂过地面,人人垂首敛眉,规矩森严。
富贵莫过天家,这话一点儿不错。
转过几道门,曲折的内苑豁然开朗。连片的御苑繁花如海,海棠、牡丹、玉兰开得铺天盖地,粉白嫣红堆了满枝。风吹过,簌簌落英,花雨倾盆,美不胜收。
两侧石桌玉案整齐排布,案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与鎏金酒器。男女分席而坐,中央整齐码放几座精致香炉与几道屏风隔开。炉内熏香袅袅升起,混着花香漫在空气里。
静候多时的公子小姐衣着华服。两拨人大都围在各自圈子中闲谈,偶有交集也是恪守大防。
女眷这方环佩叮当,笑语温软。
温妤蹲在一片花海中,随意欣赏着盛开的花卉。
与野地随性生长的花木不同,皇宫内苑的花枝修剪得疏密有致,花苞催得匀净饱满,瓣瓣丰润饱满。
尤其那片艳丽的红牡丹,暖风拂过,花瓣簇簇如云霞堆锦,馥郁香气清而不腻,是寻常庭院绝难养出的品相。
这都是由内廷花监倾尽人力心力养出的名品,专供皇室赏玩。
温妤是喜欢牡丹的。
从前在陆府,后院那几株白牡丹年年开得最好。虽不似这般华贵张扬,却素净淡雅,开得干净。
陆公子曾说,她就像那白牡丹,清素干净,不染尘俗。
他说,他会尽力护着她一辈子,不让她沾染半分风雨。那时他亲手为她栽下一株牡丹,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如今,她却像是由纪家供养的名贵牡丹。被打扮得精致绮丽,从前那朵素净的白牡丹,却再也无法盛开了。
在回忆与现实交织间游走,温妤猛然睁开双眼。阳光如同劈进的刀刃般刺入目中,耳畔霎时传来一道尖酸刻薄之音。
“……你个嫡出的,连句敞亮话都说不利索,你爹怎么不把家里的差事交给你庶兄办?”
谁敢在此地出言不逊?温妤偏过头去,只见一个容貌端正的男子站在石桌旁,衣襟上溅了茶渍,滴滴答答落下,连着袖口都湿了一小片。
被泼了一盏茶,他面上却无甚恼怒,只是抬起手拂去袖口的水渍,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欺侮一样,拂去一片云彩。
对面穿着宝蓝锦袍的公子晃着手里的折扇,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你紧张什么,宋安?我又不会吃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