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这间隙,温妤悄悄问了身旁的袁姑娘一句:“那人是谁?”
袁姑娘诧异地望她一眼,蹙眉解释道:“宁远国公府的世子——你竟不认识?禁军骁骑营指挥使,四殿下的表弟。”
宁、远、国、公、府、世、子?
四、皇、子、的、表、弟?
温妤眼前一黑,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慌不择路地乱跑:
完了完了完了!
她温妤真是撞大运了,居然睡了这么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现在逃命来得及吗?
怪不得他对四皇子一口一个“表兄”,对他妻子一口一个“四嫂”——不对,不是正妻,否则今日这场宴会便不是选妃宴了。
温妤呼吸节奏乱七八糟,周公子已讲完全程。那四皇子听罢,显然只当是少年人宴间口角,算不上什么要紧事,摆手道:“行了,那散了吧,宴席要紧。”
若再纠缠误了时辰,少不得又要被他父皇唠叨。
周遭皆松了口气,正要散去,时茂的目光却落在温妤身上,瞥见她脖颈和耳根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对着未散的人群,他突然开口,语气沉冷:“给纪姑娘道歉。”
“什么?”
周公子侥幸的笑容倏然凝滞在脸上。
见他愣怔,时茂眉峰微蹙,一字一顿清晰道:“周颐,给纪姑娘和宋公子道歉。”
周公子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不过是玩笑话,他和宋安早是旧相识,纪家这位小姐自己又没说什么……
但时茂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微微侧过头,眉梢挑高一寸:“嗯?”
周颐被像是一只亟待钻出土的地鼠,没来得及出头,便被那道沉沉的目光压回泥泞。
顾及时茂的身份,他艰难地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了出来:
“宋公子、纪姑娘,方才是我口无遮拦,多有冒犯。二位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这番道歉,他声音极低又讲得飞快,刚说完便带着那几个公子匆匆离去,背影带着几分狼狈,扇子往腰间一插,再不敢示人。
时茂不知温妤那番神情,是因乍然得知他的身份而吓出来的,只以为是她受了莫大的委屈,后知后觉自己竟替她拿了主意。
留在原地的宋安眼眶微红,对时茂躬身行礼,讷讷说道:“多谢时大人替我……替纪姑娘解围。”
时茂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宋安此人,时茂没什么印象,今日一见——
木讷呆板,沉默寡言,为人倒是忠厚本分、安分守己,从不愿多生是非。纵是安稳,终究太平庸寡淡。
啧啧,配不上她。
他的目光落向温妤。
温妤恰好向他福了福身子,算作感谢。
时茂静候后文,谁知她却转身望向方才替她讲话的袁姑娘,面露感激之色。
她郑重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多谢姑娘方才替我讲话,这份恩情,温妤记下了。”
时茂怔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日穿得的确不显眼,因为他本就是应付才来,但也不至于把自己当空气吧?
“算不上恩情,”袁姑娘浅浅一笑,笑容并无多少真心实意,“我只是一惯看不惯永平侯府仗势欺人的做派,并非因为我喜欢你们纪家。”
袁姑娘带着温妤离去,亦没多分时茂一眼。时茂有些怀疑自己。
“走了!”
四皇子胳膊肘撞了一下他。
“你还要看多久?”
近日生出许多事端,又是被人下药,又是遭遇暗杀,更别提太子亲自登门试探国公府的虚实。
偏生想寻的人遍寻不到,时茂暗自气馁之际,四皇子又硬将他拉来这场宴席,美其名曰看美人散心。
时茂心烦意乱,万万不曾想过,竟在此处见到了温妤。
皇帝与四皇子的生母端贵妃随后驾临,满园子的人齐刷刷矮下去,额头贴地,声息皆无。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疾不徐,不似一国之君,颇有几分随和,“今日赏花不拘礼数,都自在些。朕若不来你们还能多饮两杯,倒怪朕扫了你们的兴。”
众人谢过恩,窸窸窣窣地起身归座。时茂抬手对随从招了招,掩唇低声吩咐几句,随从领命点头,不动声色离去。
皇帝身旁妇人便是端贵妃,梳高椎髻,鬓边簪了一支赤金九尾凤钗,眉眼间不见半分风霜。
她端起茶盏向四皇子的席面上瞥去,四皇子立刻将扇子从嘴上拿开,正襟危坐,大气也不敢出。
开宴后,宫娥们很快捧着一道道佳肴鱼贯而入。
先是一道蟹粉烩鱼唇,盛在掐丝珐琅的瓜棱碗里,揭开盖子时白汽翻涌。接着是蜜汁火方、芙蓉鲍片、樱桃肉、松鼠鳜鱼,每道菜都掐着时辰端上,揭盖之际满宴皆是热腾腾的香气。
世家子弟们举杯对饮,贵女们则执团扇掩唇,低声交谈。
温妤一派从容,慢条斯理地捻着点心,自顾自地品鉴珍馐美馔。实则悄悄竖起耳尖,宛如一只警觉的兔子。
“世子近日为何会来?”
“早知他来,我今日便穿那件藕粉色的新裙子了……”
“我总觉得他在往这边看……莫不是在看袁姑娘?”
“世子穿得跟个白瓷瓶似的。”
说最后这句话的贵女团扇举得太高,没收住声,身侧女伴忙用手肘捅她,两人的脸同时红成了案上的樱桃。
温妤不动声色将筷子搁下,端起面前桂花酿抿了一口。
人情世故太过复杂,世家大族利益往来更是头痛,现在她只想专心品鉴宫廷美食,再将孙嬷嬷交回虞芷手中,交差完毕,回去睡大觉。
身侧悄然走近一名内侍,面容寻常,端一碟杏仁酥,俯身搁上案时,手法利落地将一张两指宽的纸条压在碟子底下。
温妤心中犯嘀咕,低头面无表情展开纸条。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