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般,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温妤并未停止进食,时茂也并未挪开目光。
夹起一枚水晶蟹粉饺送入口中,转头便吮一颗琉璃樱桃脯;樱桃脯甜腻,便咬一口椒盐杏仁酥;又觉太过干涩,舀起一勺冰糖银耳羹含入口中。
喉中划过一丝滑嫩清甜,温妤不自觉地眯起眼来,细细品味。
偏头与身侧的春鸢低声讲了句话,春鸢捂唇偷笑,从她肩后探出半个脑袋。
温妤顺势将一勺银耳羹塞进春鸢嘴里。
廊下繁花簇拥,温妤隐在一片锦绣芳菲之间,大快朵颐。
周围一众国色天香的牡丹,皆因她的灵动而黯然失色,魏紫姚黄千重万叠,花影衬着她的眉眼,娇俏活泼,反倒让满园繁花都沦为陪衬。
人比花娇,鲜活动人。
时茂有些失神,下意识脱口,“臣……”
不用他挑明,皇帝已顺着他的目光越过珠翠花幔,落在末席那个正低头擦嘴的身影上。
满座宾客存了万千心眼子,唯有她倒好,旁若无人地进食。
丝竹声换了支曲子,是极缓极柔的《霓裳》,弦音如月华铺地。
温妤被内侍引至主位前时,仍是一头雾水。直到看见时茂立在一旁,仿佛守株待兔般等着她,她才骤然醒悟,自己怕是被卖了。
下意识绷紧脊背,她紧张得脚趾都缩了起来,恨不能化作被满座花卉引来的蝴蝶,飞离敞轩,最好一头扎回自己的茧,待一辈子。
她拼命对时茂递眼色:
为何是我?
你一定还认识其他世家贵女吧?
你看谁跟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你看谁与你家世匹敌郎才女貌?
你看……你看那个袁姑娘怎么样?
时茂周身宛如筑起一层金钟罩,将所有眼色隔绝在外。
温妤无奈,硬着头皮上前。
见到一国之君的亲容,说不紧张是假的。她恭恭敬敬跪下行礼,余光瞥见孙嬷嬷跟在她身后,身体似乎在颤栗。
有比自己还紧张的,这下温妤倒不怕了,在心底偷笑孙嬷嬷没见过世面——即使她忘了,自己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起来吧。朕不过问你几句话,不必惶恐。”皇帝的语气很随意,靠在椅背上打量她,“你是纪家哪一房的?”
“回陛下,臣女家父纪崇。”温妤垂着眼。
“纪崇的女儿。”皇帝点了点头,在脑子里把纪崇这个人翻出来对了个号,发现自己没什么印象,遂换了个话题,“素日可有什么喜欢的消遣?”
“臣女闲暇时喜欢下棋,也喜欢作画。”
“下棋?”皇帝眉头微挑,略直起身,“下棋好啊,棋乃君子之艺!”
一味柔顺的人下不好棋,一味刚猛的人也下不好棋。
他偏头看向时茂,似笑非笑:“朕记得你棋艺尚可,不妨同纪姑娘对弈一局?”
时茂尚未应声,敞轩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环佩叮当的清脆,十分悦耳。
紧接着,少女的嗓音穿透了整座敞轩的丝竹声:“陛下,臣女来迟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嫩粉衫子的少女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
她约莫十三四岁模样,圆脸杏眼,脸颊上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
由于跑得太急,发髻上簪的一朵绢纱牡丹歪在耳后,裙摆上沾着几片落花,一板一眼向皇帝贵妃行了个礼,显得娇憨可爱。
“时莘。”端贵妃失笑,放下茶盏,招了招手,“来。”
“时莘!”时茂微微眯起眼眸,“殿前失仪,是想回家挨打吗?”
“兄长惯会告状,不像皇帝舅舅与贵妃娘娘待我好……”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钻入贵妃怀中。
她便是时茂的亲妹妹。
仗着父亲和兄长的缘故,这位国公之女进出宫闱向来自由。
端贵妃没有女儿,对其极为疼爱,甚至曾私下对皇帝言明:“若不是时莘年纪尚小,妾倒想把她许给小四做正妃。”
皇帝眉间的锐利淡去几分,笑道:“朕还纳闷你今日怎不见人影,原来是闻着点心赶来的。”
时莘往嘴里塞了两块糕点,任由贵妃为自己整理钗环,含含糊糊却理直气壮:“臣女是来赏花的,是花儿开得好,不是杏仁酥的错。”
她说完才注意到御前还站着一个面生的女子,睁圆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眨了眨眼:“陛下,你们方才说什么呢?下棋?下棋我会呀!”
时茂在旁轻斥:“时莘,休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时莘拉着贵妃的衣袖晃了晃,“兄长前日还夸我棋力有长进呢!反正陛下方才说要对弈,不妨让我来奉陪。”
“臣女……”温妤愣了,“和时小姐对弈?”
温妤看出来了。
与其说是想下棋,不如说这小姑娘是想凑热闹。
身旁的孙嬷嬷连连咳嗽,暗示温妤。
温妤侧眸对上目光,不动声色挪走。
内侍已在敞轩正中摆上一张紫檀棋枰,时莘跪坐在棋枰一侧,双手托腮,仰头望向温妤,眼睛眨巴眨巴。
温妤立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棋枰,又转头看向时茂。
诡异的氛围中,时茂朝她悄然眨眼,清冷的眉眼竟难得露出几分戏谑。
她心头稍定,收回视线,移步棋枰对面,席地跪坐,对时莘微微一笑:“好啊。只是若无彩头,未免太过无趣。不知若分出胜负,该以何物作赏?”
言之有理,时莘目光扫过敞轩内,心中忽然生出个促狭的念头。
“若是我输了,便将我哥抵给你,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