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有婚约在身,”皇帝点了点头,语气遗憾,“那便罢了。”
话音未落,时茂忽然蹙眉开了口:“臣怎么听说,与宋家有婚约的,是纪家的嫡次女?”
孙嬷嬷与温妤同时抬眸。
孙嬷嬷诧异于时茂消息灵通,而温妤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层。
时茂调查过她的身世,知道她是纪家的人,也知道纪清禾的婚事。
她微微眯起了眼。
难不成他是故意冲着自己来的?
他想毁了自己?
何必呢,她一个没名没份的纪家女,能碍着国公府什么事儿?
孙嬷嬷笑道:“世子说笑了。老奴在纪家伺候二十余年,姑娘的婚事,奴婢还不至于弄错。”
时茂仍旧一脸疑惑:“纪家的嫡次女自幼与宋家议亲。嫡长女回府不过数日,何来旧约?”
这话讲出口,皇帝显然来了兴致,登时命人从席上请来宋安询问事由。
听罢缘由,宋安拱手如实答道:“回陛下,长辈定下的是纪家的嫡长女,便是这位刚回府的纪姑娘。”
这句话便一锤定音。
这门亲事,是温妤回府后才定下的。
“陛下。”
孙嬷嬷的脸色终于兜不住了,忙膝行上前半步,语调三分无奈七分慈爱,似是在数落自家孩子的不是。
“小姐流落在外多年,回府不久,许多规矩不曾学全。这桩婚事是老太太和夫人做主定下的,也是全了纪家与宋家的体面。若陛下今日当场改了婚约,旁人怕是会议论小姐不懂事,误了她往后的前程。”
这话虽是周全,明眼人却都能听出欲盖弥彰的意味。
“不懂规矩?”皇帝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念了一遍,浅笑道,“既然纪姑娘是失散在外的嫡长女,那更不该委屈了宋家才是。宋安是宋家嫡长子,结亲结的也该门当户对。将一个没学过规矩的女儿塞过去替换,你们当宋家是什么人家?”
孙嬷嬷眼前一阵发晕,目瞪口呆地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温妤,疑心对方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
温妤当然没那个本事。她自己也还是没理清局面的局中人。
冷汗涔涔,如芒刺背。
她隐隐有了猜想,却不敢深入。
皇帝缓声道:“时茂这孩子,品行端方,文能辅政,武能镇边,是朕看着长大的。朕有意将你赐婚与他,你可愿应下这份恩典?”
猜想成真。刹那间无数道灼烫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后背,将她扎得浑身紧绷。
如果目光能捅人,温妤感觉自己肯定会被戳成筛糠。
皇帝的笑意在这紧张的场面越发显得不合时宜,看似温和,却仿佛薄刃压在温妤头顶。
可不知为何,压在她心头的巨石反倒轻飘飘竖了起来,一阵近乎报复般的快意自心底泛起。
竖起的石缝蓄满枝叶,忽然生出向旁侧肆意舒展的念头,哪怕违背向阳的规矩,也想往自己中意的方向生长。
凿好的河道原本波澜不惊,此刻骤然掀起一股暗流,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规整的堤坝,奔向无人管束的旷野。
温妤跪在原地尚未应答,时茂已郑重道:“陛下,婚姻大事强求不得。纪姑娘心中不愿,恳请陛下不要为难于——”
“臣女谢陛下隆恩,愿奉旨成婚。”
前者话音未落,温妤已伏下身去,额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沉闷的声音自地面传来。
不管时茂愿不愿意,她温妤豁出一条命,也要试着违抗纪家的命令。
众人闻言俱是一愣。
最惊讶的莫过于时茂。他拱着手,好半晌没缓过神来。
她同意了?
她轻易便同意了?
皇帝眼底的笑意浓了几分。
温妤直起上半身,目光依次掠过挑眉看热闹的四皇子,气得浑身发抖的孙嬷嬷,以及愣神盯着自己的时茂。
最后,她对一旁跪地回话、尚未起身的宋安投去歉意的眼神。
宋安轻轻摇头,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反倒流露出几分笑意,像是由衷的高兴。
御赐的姻缘,本是天大的喜事。温妤自己却谈不上欣喜。
纪家豺狼虎豹、蛇鼠一窝。继母口蜜腹剑、姐妹构陷暗害、族人趋炎附势,她待在那里,如同一只寄人篱下的蝼蚁。
宋家也是一滩烂泥,饶是宋安品行端正,也护不了温妤多久。
相较之下,国公府倒像是送到眼前的新路。
温妤深吸一口气,不知这一步走得正确与否。
人生不似围棋,被框定在小小棋枰上;
人生又似围棋,步步为营,落子无悔。
眼前最要紧的,是担忧回府后的事宜。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关柴房、罚跪祠堂,还是往她被子里塞一条蛇?
在心底默默将九九八十一种受罚的法子想了个遍,想到最后,反而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横竖罚也罚了,婚约也砸了,不如先将眼前这顿饭吃完。
席上那道樱桃肉她还没吃够呢。
胡思乱想着,皇帝已经笑呵呵抬手:“时茂,人家姑娘已经同意了,你打算怎么办?”
“臣领旨。”
时茂蓄意压抑唇角弧度,答得飞快,似乎生怕到嘴的鸭子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