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是纪家的嫡长女,老奴不过是个奴才,小姐嫌老奴多嘴,老奴不说什么。可小姐在御前那般作态,眼里哪有纪家?哪有老爷?”
不待温妤辩白,虞芷接过孙嬷嬷的话,语调悲悯:“老爷,妾身早就说过,妤儿在外头待得久了,规矩要慢慢教。只是妾身也没想到,在那种地方待得染尽了媚俗的习气。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宫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敢……”
纪清禾:“竟敢勾引世子!”
她歪着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温妤,居高临下,唇角的笑容再难压制。
晨风吹透了温妤单薄的中衣,她后背冷得发紧,脚底被碎石子划破的伤口黏着沙砾还在渗血,风吹过仿佛被针尖刺痛。
但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心中苦楚。
纪清澜的声音似柳絮飘落般柔和:“父亲,二妹妹年纪轻,在外头吃了苦,总想给自己寻个好归宿,原也是无可厚非。只是宋家那边——庚帖已换,婚期在即,宋家的婚约怕是要落空。”
温妤在心底冷笑。
真是大厦倾颓群小分食,纪清澜到现在都不忘看她笑话分一杯羹。
纪清澜煽风点火骤然提起宋家的婚事,纪崇怒从心起弯腰捞起廊柱边的荆条,荆条有拇指粗壮,密密麻麻布满倒刺。
虞芷伸手要去拦,下一息,纪崇已提起荆条大步走去,“攀高枝?攀到国公府上去了?”
咻——啪!
荆条划过空气甩出一道猎响,刺入温妤后背皮肉,将她打趴在地上。
皮肉立刻泛红,倒刺钻入皮肤,温妤下意识反弓,后背仿佛生生揭开一层皮,热辣辣的。
“你娘跟人跑了,你流落在外,纪家派人翻遍了全城才把你接回来!你倒好,一个招呼都不跟家里打,就把自己许了出去!你当你爹是死的?”
啪——!
荆条横贯肩背,与第一道血痕交错成一个歪斜的血十字。
噼啪啪啪——!!
接连抽打落下,一道接一道,已经辨不出新伤旧痕,肩背宛如雪白的纸上泼下一层岩浆,一片血肉模糊。
春鸢呜咽着扑上前,单薄的后背挡住温妤,肝肠寸断地泣求:“老爷,小姐要被打死了!求老爷开恩——”
藤条不长眼,狠狠鞭打在春鸢肩头,单薄的衣衫上迅速洇出一道血痕。
她咬紧牙关也没有松手,直到几名家丁扯着她的头发强行脱离。
温妤十指深嵌石板缝隙,后背像是泼了一锅热油,皮肉开裂粘连,冷汗直冒。
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处境,而是——
春鸢。
可怜的春鸢,都怪自己不够强大,才让她跟着挨打……
因剧痛而扭曲的面部滑落一滴泪,而后,温妤笑了。
那笑容孤寂、悲怆,不是因为嘲讽,而是她由衷觉得纪崇可笑。
他不给温妤留下半分辩解的余地。每一句无端的训斥,只是为了一个罪名。
一个让他专横武断、肆意布刑的借口。
可怜她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内厉外荏,只敢欺压内眷,对妻女作威作福。
“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昨日离开皇宫前,温妤微微垂头,向时茂提出第一个请求。
时茂挑眉:“但讲无妨。”
温妤:“恳请世子造访纪府,越早越好,最好明日一早。”
时茂眯起笑眼。
他笑起来很好看,下垂的眼尾此刻微微上挑,风姿俊朗。
“小姐这般想与我日日相守?”
温妤轻声道:“你来……就知道了。”
你来,就知道了。
你来,便知我的日夜煎熬;你来,便知我受过何等委屈;你来,便知我在这深宅里,如何被搓磨、被轻贱、被苛待。
“婚约乃陛下亲口御赐。”
簌簌的落鞭声划破长空,温妤突然抬起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父亲这般毒打,莫非蔑视皇权?”
纪崇动作突然停下,满园死寂。荆条悬在半空,血珠顺着荆刺滴落。
但这安静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瞬,荆刺更暴力地抽落于身,温妤再忍不住,痛苦地大呼出声。
“打死你个不孝的东西!”
纪崇厉声暴呵。
责打温妤时,满院人的反应都令他满意。
两个女儿低头,唯恐自己也落入鞭下;虞芷用帕子抚住胸口,眉头微蹙不忍卒睹;满院奴仆们尽数垂首敛神,屈服于他的权势,不敢抬眼。
服从。
所有人对他,只有绝对的服从。
他从来不允许纪家任何人,尤其是他棍棒底下的人,来挑战他的权威。
温妤几乎失去知觉。
后背从肩胛到腰际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月白中衣被打成了碎片,浸透血液,黏腻地贴在身上。
满口皆是铁锈的血腥,鲜血自下巴滴落,又啪嗒啪嗒砸在石板。
她太疼了,疼到没有力气去思考陈年的恨,唯独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的容颜早已模糊不清,却让她在最疼最冷、最撑不下去的时候,本能地想起,渴望借此寻找一点虚妄的暖意。
她对那人说,娘,你在哪?
娘,你走后,可曾想过我?
娘,走吧,把纪家丢在身后,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耳鸣声嗡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自门外巷口传来。来人仿佛利刃劈开潺潺的溪流,温妤依稀听到了一声“岳丈”,而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