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心口:“快去找啊!还不快去找!!”
阖府丫鬟仆妇,在须臾间倾巢而出。
正院偏厢、柴房佛堂,乃至老夫人院落的枯井都掀开排查。
春日白昼悠长,暮色落得格外快,待到天边最后一缕残霞被夜色吞没,才有仆妇提着灯笼气喘吁吁奔走相告。
“后院的歪脖子槐树——三小姐要寻短见啊——”
后院栽种的古槐年岁久远,算不上偏僻,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遒劲的枝丫向外横舒,像一条平举的手臂。
此刻那条横枝上挂着一条桃红的披帛,夜风拂动,悠悠晃荡。
府中众人鱼贯而入,七八个婆子手忙脚乱将人从高处抱下。纪清禾脸色青白,身子还是热的,应是尚未自缢便被人及时拦下,未曾酿成大祸。
虞芷跌坐在泥地里,紧抱女儿入怀,全无半分体面主母的模样,此情此景,她只是一位劫后余生的母亲。
泪水混着冷汗,虞芷悲怆痛苦:“娘错了,清禾,娘错了!”
纪清禾被众人七手八脚抬回院落屋,纪崇气得怒喊“逆女”,虞芷在旁断断续续抽噎,“老爷,少说两句吧,夜深不宜惊动老夫人——”
七嘴八舌的喧嚣被关在瑶光院内,温妤静立在院外的古槐下,俯身拾起桃红色的披帛,手指有意识地摩挲。
有意思。
她径直走向瑶光院。
屋内,纪清禾正被虞芷揽在怀里。虞芷端着参汤,一勺一勺往女儿嘴边送,眼中流露着藏不住的疼惜。
纪清禾语调凄楚,抽噎道:“与其……与活着丢进爹娘的脸,不如让女儿一了百了,省得再给家里惹祸,惹爹爹生气,拖累纪家……”
这一番寻死觅活的苦肉计真是看得人心疼,可惜温妤一脚跨入门槛,抬手举起披帛,“二妹妹原是选了一条披帛自尽么?”
纪清禾抬眸,低声应道:“是又如何?”
众人不知温妤此言何意,亦齐刷刷看了过来。
温妤双手捏住两端,轻轻一扯。
嘶——
极轻极细的一声,那条披帛在她指间齐齐断成两半,细碎的绒絮自裂口崩出,飘扬下落。
“冰绡锦?”
温妤轻呼出声。
这种材质的锦缎,薄如蝉翼,经纬极细,莫说受力即裂,就连指甲轻刮都会破损。
用最华贵却极易碎的披帛自尽?
温妤挑了挑眉,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她伸手便能撕裂的锦缎,套在粗壮的横枝上,就算纪清禾脖子真挂上去,也会即刻因受力而断裂——她压根没打算死。
众人随即反应过来:三小姐纪哪里是真心厌世不愿苟活,不过是借一场闹剧博取怜悯,逼得家里人迁就偏爱。
心思被当众戳穿,纪清禾呜地一声哭了出来。这回是真哭,呜呜咽咽毫无章法。
她靠在虞芷怀中,捂着脸蜷缩被褥之间,肩头剧烈颤抖。
“娘,你让她出去!我不想见她!”
纪崇脸色阴沉难堪,断裂的锦帛如同撕碎了的面具,将女儿的心思撕下伪装赤/裸裸丢在面前。
虞芷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旋即红了眼圈,语调幽怨。
“温妤,自你回家后,府中再无一日安宁。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身为姐姐,为何不能体谅包容她?”
“妹妹与我相差不过半岁。”温妤眨了眨眼,“半年前我与她同岁,也没有这般寻死觅活过吧?”
话虽如此,温妤却有些心虚——半年前被困在红香院,她的确一直想要轻生。
虞芷语调尖酸刻薄:“你如今都是陛下亲口赐婚的世子夫人了,是骡子是马全凭你一句话,我们清禾在你眼里怕是连草芥都不如!”
不等温妤开口,纪崇在旁边冷不丁地接了一句:“是,咱一大家子人,谁敢惹她?”
语调阴阳怪气的。
温妤却是笑了。
这便宜爹分明气得要死,却不得不忌惮退让,承认温妤如今的身份。
她心中快意直舒,就喜欢看他们不爽,却又不能对自己动手的模样。
纪清禾依旧哭闹,温妤却觉得一点也不烦躁,尤其是自己弄哭的,听着如此悦耳爽快。
纷乱未平,满室狼藉中,纪家的门房小厮突然跑来,面色惊惧。
“少爷……少爷回府了!”
少爷?
温妤心中疑窦横生。想来这位便是老夫人提过的那位纪家独子,她名义上的庶兄长纪琛?
忙乱的丫鬟婆子同时凝住,纪清禾的哭声都顿在空中,纪崇猛然回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檐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光影打在院墙上摇摇欲坠,满院的嘈杂似是压在空中的乌云,积蓄的水滴欲下不下。
温妤怔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