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琛将嫁衣裙摆仔细拢好,双手向后一托,把温妤稳稳背起。
走出织云院,穿过抄手游廊,绕过那棵百年古槐。
温妤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叮叮咚咚甚是悦耳,不多时便抵达纪府正门。
一路沉默,纪琛似乎斟酌很久,轻声开口:“国公府不比纪家,你多保重。”
温妤伏在肩头,隔着盖头轻应一声。
然后纪琛跨过大门,将她送进花轿。
温妤屈膝矮身钻入轿中,绯红锦缎的轿壁瞬间围拢过来。
甫一坐稳,下端一轻。
轿夫稳稳扣住轿杆抬升花轿。整座花轿便顺着力道,晃晃悠悠离地而起。
自纪府启程,绕着京城走大半个圈子。八人抬的喜轿被大红绸缎裹得严严实实,轿帘上绣着金线麒麟送子图,轿顶缀着一圈赤金铃铛,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
轿前是十二对丫鬟提灯开路。大红纱灯描着烫金的“囍”字,白日里无需点烛,红纱被阳光一照,便像十二团移动的火焰。
轿后跟着三十六抬嫁妆,每一抬皆是大红绸布。长长的一道延绵不绝,头一抬嫁妆进了国公府大门,最后一抬还没出纪家的巷口。
看热闹的百姓从巷口一路挤到了大街上,沿街的铺子二楼窗户里探出无数张脸。有妇人抱着孩子议论指点,有老者拄着拐杖连连点头,连卖糖炒栗子的摊贩都停了生意,站上路边的石墩伸着脖子远望。
喜娘跟在轿旁随行,手挎竹篮,篮子里盛着铜钱、桂圆、红枣、花生,走几步便抓一把,扬手往街边撒。
铜钱叮叮当当洒落在地,桂圆红枣骨碌碌滚到路人的脚边。
孩童们尖叫着冲进队伍里捡,春鸢便从喜娘手里接过一把铜钱,笑嘻嘻地朝那几个顽童头上洒去。
花轿在国公府大门前落了地。
“砰——砰砰砰——”
鞭炮声猛地炸开,比方才出门时的催妆炮仗响亮十倍。赤色纸屑漫天飞舞,铺落满地碎红,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焦香。
喜娘亮开嗓门高声唱:“落轿——”
轿帘自外猛地掀开,刺目的光劈入轿内。温妤垂头,透过盖头缝隙,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探了进来。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指侧带着习武留下的薄茧。
那双手像长了眼睛一般,稳稳扣住温妤手腕,将她牵出花轿。
她被他牵引,稳稳当当地跨过了国公府大门的门槛。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火舌舔舐盆沿,热浪扑面而来。
时茂低声道:“抬脚。”
新妇跨火盆,新郎跨马鞍。
温妤依言抬高裙摆,跨步而去,火苗轻轻掠过锦缎鞋面,热意转瞬即逝。
喜堂设于国公府正厅,大门四开,既敞亮又通透。
温妤被时茂牵入喜堂,垂眼看见自己的鞋尖,与身旁那双皂靴的靴尖。
“一拜天地——”
时茂转身,她跟着转身。
弯腰下拜之时凤冠猛地往前一坠,她收紧下颌,满屋子宾客的嗡嗡低语在这一拜中沉了下去,只剩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二拜高堂——”
国公爷与国公夫人端坐受礼。
温妤从盖头的缝隙里瞥见了一双搁在膝上、微微交叠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宜,指甲修得干净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
“夫妻对拜——”
温妤转身面向他,弯下腰的时候,忽然想起他们的初遇。
如今她穿着他送来的嫁衣,站在他家的喜堂上,和他对着拜天地高堂。
缘分兜兜转转,她居然嫁给了他。
她垂着眼,瘪了瘪嘴,忽然有点想哭。
礼成,温妤由人带领跨越弯弯绕绕的国公府,送入新房。
天色渐晚,喜房的龙凤花烛已燃去一小半,噼啪跳着灯花,满室红绸在烛光下泛着柔柔的暖光。
褥子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铺了厚厚一层,人坐上去便陷进一片窸窸窣窣的干果海洋里。
温妤静坐床沿,不敢肆意动弹。
龙凤花烛的烛光摇摇晃晃,把喜房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床上的百子千孙帐,案上的合卺酒,窗棂上贴的并蒂莲花。
温妤的脖子酸得像顶了一整天的水缸,腰被勒得发疼,绣鞋太硬顶得脚趾发麻。
她偷偷将脚尖从鞋里褪出一半,暗暗舒了口气。
“咕噜——”
腹中响声显得有着不合时宜。
温妤撅起嘴,把腰封勒得更紧了,试图压住那个不争气的动静。
结果肚子毫不领情,又叫了一声。
从清晨撑到现在,她只吃了一勺汤圆,此刻腹中空空,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来拧去。
她悄悄伸手在褥间摸索,指尖碰到一枚硬硬的桂圆壳。
偷吃一颗,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吱呀——”
侧门突然洞开。
春鸢自门缝闪身而入,端着一枚食盒。
她蹑手蹑脚将门合上,嘴角压都压不住:“小姐,世子遣人送来的,说新妇一日未进食,先送碗面垫垫,别饿坏了。”
温妤撩开盖头,见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被春鸢端到桌上。汤头清亮见底,葱花碧绿油润,鸡丝撕得细细的码在面上,旁边还卧了一个热气腾腾的荷包蛋,蛋白煎得焦黄,鼓鼓囊囊地裹着半凝的蛋黄。
她接过筷子,挑起面条,一口咬下去。面条软而不烂,鸡丝咸鲜入味,混着葱花的清爽。荷包蛋的溏心顺着筷子滴进汤里,将半碗清汤染成了金黄色。
温妤吃得慢条斯理,津津有味。
春鸢蹲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等候,被温妤喂了一口,连忙摆手:“国公府有备好的吃食,我吃的饱饱的!”
碗筷刚放下,前院便传来一阵乱套的脚步声,宾客喧嚣层层迭起。
“世子爷海量!”
有人喊。
砰——
瓷器落地,碎裂脆响陡然响起。
“宋安,你把那扇子捏碎了!”
有人笑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