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一垫肚子,院外突然传来婆子谈话的声响。温妤忙咽下最后半块烧饼,一抹嘴,蹑手蹑脚溜出灶房,推开侧门闪身离去。
轻手轻脚地爬回床榻,随手将外衫向床尾一抛,扯过被褥裹得严严实实。
温妤闭上眼睛。
心跳尚未平复,身侧之人忽然一动。
时茂翻身过来,手臂穿过被褥,轻轻搭在她的腰侧。
下一瞬,他撑起身子缓缓向温妤凑近。
温妤内心惴惴,紧闭双眼,只觉得他的脸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怦怦——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温热的呼吸喷洒颊侧,散落几绺碎发轻扫她的脖颈,惹得一阵细碎痒意。
温妤暗自忖度:此人若敢趁她昏睡行不轨之事,绝非正人君子!
这样想着,却突然听见耳畔的唇瓣吐了两个字:“芝麻。”
温妤下意识上扯被角:“我没去厨房。”
时茂心底漾起几分笑意,从她发间拈下一粒极小的白点,举到她眼前晃了晃。
还真是一粒小巧的芝麻。
“不是我——”
温妤急得睁开眼,猝不及防撞入一双覆着薄雾的眼眸。
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睑下覆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将往日锐利的眉眼浸润得柔和。高鼻梁被光晕衬得愈发立体,下颌线条却松弛下来,多了几分清隽温润。
几缕墨色发丝垂在他的额前,随着绵长的呼吸轻轻晃动。眉眼带着刚睡醒才有的朦胧慵懒,在晨光里显得干净又好看。
温妤呆滞了一下,下意识吞口水。
时茂倒也不咄咄逼人,看着被她钻入时无意拨乱的帐幔,嘴角弯了弯。
“来人,伺候夫人梳洗。”
训练有素的内院仆妇似是被捅了窝出巢的鸟儿,整装待发脚步飞快,举着衣裳碗盆扑簌簌赶了过来。
“灶上今早新蒸了牛乳糕,待敬茶完毕便可享用。”他语调不紧不慢,似乎在压制笑意,“你再忍忍。”
床帐由丫鬟自两侧徐徐拉开,另有两丫鬟捧着脸盆与手巾,无声地候在外头。另有一专司更衣的仆妇捧着一叠熏过香的中衣,垂手立于屏风后。
温妤坐起身,赤足踩在床前的脚踏上。脚踏是整块紫檀雕的,上头铺了一层极薄的羊绒毡。
侍女跪在脚踏旁,侍奉温妤穿鞋。
从前的十六年里,何曾有过起床跟干仗一样大动干戈的时候?
“不必……”
话甫一脱口,想到阖府只有自己格格不入,又咽回腹中。
她告诫自己,要融入国公府,扮演好世子夫人。
时茂从来都是被人金尊玉贵地伺候,对此习以为常。这套流程对温妤而言颇为生疏,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他做什么,她便学什么。
只要照葫芦画瓢展开双臂,仆妇便将中衣自后往前披上她的肩,手指灵巧地绕过腰间系带。中衣、衬裙、外裙、外衫,一层一层,井然有序。
侍女跪地奉上精心调好水温的铜盆。温妤浸润半干的手巾擦脸,又用青盐与柳枝漱口。
柳枝已被提前松软了毛,整整齐齐码在瓷托上,只管让主人拿起来用。用完的柳枝随手搁在瓷托边沿,下一瞬便有丫鬟收走。
一番晨起礼节总算应付完毕,二人拜谒先祖,而后动身前往荣恩堂。荣恩堂坐落于国公府中轴线的正北面,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荣恩堂”三个金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圣祖皇帝的御笔亲题。
温妤跨越门槛。堂内陈设极简,除了正中一副国公戎装画像挂在中堂,两侧仅各置一把花梨木太师椅,椅上铺着半旧的暗红弹墨椅袱,坐着国公与国公夫人。
堂下还有一人,正是时茂的妹妹时莘。
右首国公爷一身御赐紫蟒朝服,须发灰白大半,面容清癯,眉骨轮廓与时茂如出一辙。
由于常年戍边,他的肤色比京中养尊处优的公卿要粗粝硬朗,此番长子成亲才归来一回,因此神色格外严穆。
左首端坐国公夫人,也就是温妤的婆母,裴敏。她四十来岁,一身鸦青暗纹衣裙,面容清瘦,唇角微微下抿,目光沉静锐利。
满堂一片寂静,侍奉的内侍仆妇皆垂首敛目,像木雕一般恭顺侍立一旁,静得几乎让人怀疑她们没有呼吸。
温妤依照教导,端起茶盏,屈膝跪地,上奉新妇新茶。
国公夫人浅啜一口,将茶盏搁于红木茶盘上,并未让温妤起身。温妤便仍旧跪地垂眼,双手交叠在膝前,本本份份。
“茂儿。”国公爷道,“为父明日便要往返,有几句话说与你听。”
时茂垂首,脊背绷得笔直:“请父亲训示。”
国公爷:“如今既已成家,往后行事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单凭一腔孤勇。宁远国公府如今的根基,是历代先祖用性命攒下的。家中的待妻之道,朝堂的分忧之举,桩桩件件皆有无数耳目盯着,不可有半分懈怠。”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温妤。
“姻缘天定,既然是御赐的婚姻,纪氏便是时家名正言顺的宗妇。宗妇享尊荣,更要替全族担重任。你敬她,府里便敬她;你轻慢她,府里便轻慢她。”
他转向温妤:“纪氏,你婆婆年岁渐长,家中庶务你需多分担。你小姑还未出阁,身为长嫂,教导照料亦是你的本分。家事闭门解决,在外行事,断不可丢国公府的脸。”
温妤伏身答道:“儿媳谨记教诲,日后定持家勤勉,不敢有半分懈怠。”
国公夫人接话道:“你既嫁进来了,往后便是国公府的人,门第规矩非往日小门小户可比。能得我儿青睐高嫁,是你的造化,往后谨守妇德,克己守礼,更不可肆意妄为。莫要让人说国公府娶了个不知轻重的媳妇。”
“儿媳明白。”温妤只管作答。
时莘端坐一侧,拘谨肃穆一言不发。温妤心生疑窦:这还是她认识的时莘么?
为何进了这门就跟进了丛林一般,一家四口像是四根扎在地下结结实实的木头,了无生机。
自己更是被押进了这满堂的木头人中间,大气都不敢喘。
她跪在蒲团上,暗自腹诽:往后少言寡语多安分守己,当好她的世子夫人,熬过这几年便罢。
她正心怀几分庆幸,国公夫人却突然凉凉开口:“纪氏,你可知今早,何人前往灶房偷饭吃?”
温妤一愣,指节不自觉攥紧袖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