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起了之后,姜柚见脑子里被的蒙上一层清凉的薄雾,就这么睡着了。
药物催化下,人睡得格外沉重,一夜无梦,但也同样如同身不由己被浸泡在温泉水中,仿佛人在缓慢凋亡一样,但是那一刻,她是没有任何一点反抗的意识的,好像世间一切善恶都与她彻底无关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她是在自己床上醒来的,整个屋子冷冷清清,除了自己没有别人。
奚临不知道何时离开,总觉得哪里还有他的余温,但是姜柚见捕捉不到。
今天周末,需要去公司上半天班,下班的时候难得才是午后。
她路过楼下的咖啡馆,下意识想要推门走进去,因为平时她睡眠不好主要靠咖啡续命,想到长此以往可能会有天真的猝死,她犹豫了一会儿,松开了咖啡馆的门把手,强迫自己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二号线中断,西门路,她好久没来了。
此时趁着理智尚在,她走进诊所的自动门,在极尽整洁的环境下安安静静上了电梯。
这一刻,她清楚地知道,她在自救。
前台是陌生面孔,问她今天有预约吗。
姜柚见立刻停下脚步退了回来,默默摇头。
“没有预约的话……抱歉今天我们不能接待哦!”前台小姐姐一脸抱歉。
姜柚见愣了一瞬,眼底重新露出笑意,“那就……下次吧。”
刚准备乘电梯下去,身后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姜小姐请留步!”
一回头,一个老员工将咖啡放下,连忙上前:“今天恰好有个病人没来,不介意的话……您去等待室稍坐?”
姜柚见对于外界的这些突然的变化,感觉很迟钝,似乎想不到更深层的意义,只觉得可以等等。
“您好久没来了吧,我们给您发送过很多次提醒,但是今天看到您真的很开心。”
姜柚见点头致意,渐渐走远。
老前台看了一眼新前台,小妹妹眨巴着疑惑的大眼睛,老员工摇摇头,看着她说:
“你知道愿意走进我们诊所……至少都是想自救的人,规定之外还有人情,有的人会因为你的一次拒绝,无法熬过那些轻生的夜晚,最终……”
姜柚见环顾四周,等待室并没有寻常诊所那般冰冷,墙上挂着很多涂鸦的画作,上面的凌乱的线条,说不出是否有美感,但是这种不问结果随手涂鸦真的让人精神放松。
地上有些用剩下的蜡笔,和崭新的纸张,还有些积木,大概是给小朋友准备的。
她像等待面试一样坐在原地等待着林医生,今日午后的阳光是清透的,暖洋洋的,让她每次呼吸都很舒服。
是个好天气。
林医生开门看到她的时候,眉眼弯弯,似乎很惊喜。
她明明才是求助者,林医生却说:“感谢你能来。”
“姜小姐,你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来了,是否有按时吃药呢?”
姜柚见像是被老师询问有没有完成家庭作业的学生,有些惭愧地说:“抗抑郁的没有吃,因为身体反应太大,但是安眠的最近重新吃了,不过白天精力不是很好,大概是副作用吧。”
不过好在林薇并没有批评她的意思,反而和颜悦色将她请到了一个舒服的沙发上,没有那么多颜色冰冷的办公设备,如同在咖啡馆聊天的两个朋友。
林薇例行问她最近一个月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变得轻松一些,在公司和大家是否融洽。
后来她犹豫了一下,委婉地问姜柚见有没有跟家人联系。
姜柚见回答:“最近一个月没有。”
往常家里手头周转不过来的时候会找她打点钱,他们以为当上律师就年薪百万了,时常提及小时候对她的恩情,但是上一次她被逼到了绝境,她在电话里失控怒吼。
“你们要吸干我的血才甘愿吗!你们就顾着那两个后代!吸我的血去顾他们!从今以后你们所有人再跟我要钱,我通通都不放过!!”
那一次,舅妈第一次愣了好久都没说话,家人也第一次知道,姜柚见在愤怒下解离的模样,完全是另一个反抗的人格,那是家人第一次知道她精神生了病,很长时间都没有主动联系她,不是因为放过她,而是因为他们听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让自己的宝贝后代多远离些。
姜柚见从小就那么渴望一个幸福的家,直到后来,她拥有配得上自己苦难的认知,她才知道不是每个家都值得留恋的。
她彻底被家人排除出去后,她反倒感觉到的只有解脱和轻松,虽然也偶有失落。
这也许才导致,她无比珍视和奚临的相逢。
姜柚见漠然补充道:“大概因为我一整个月都没有和他们对话过。”
林薇温柔地说了很多鼓励她的话,直到观察了她好一阵之后,才问到那个关键的问题。
“那……你偶尔还有轻生的念头吗?”
姜柚见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是否应该说实话,说多少实话。
“之前午夜的时候,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偶尔有过……”
她曾经记得自己站上了老房子的窗台,在凌晨四点的时候,离坠楼只有半步。
但是当时一个推着手推车卖包子的老奶奶路过了楼下,在昏黄的路灯下和凌晨四点的寒风里,推着冒着热气的手工包子,还有环卫工人有一搭无一搭地清扫街道的声音。
那时候她绝望地抬眼,看着路旁和楼一样高梧桐树落泪。
如果她就这样横死街道,是不是短期内这个摆摊的老奶奶生意会受到影响,环卫工人应该也需要打扫血迹和尸块很久……环卫工人年幼的孙女再也不敢清晨陪伴的奶奶。
她为什么要贪恋一时痛快来给大家增添麻烦。
但是,这只是出于公德心,想终结自己的想法一直没有停止。
每天她都对自己说,如果撑不下去,再终结吧。
她就这样,熬过一天,又一天。
如果不是那场变故,让她入住奚临家,也许她早就在某个午夜,不受控地选择了某些方式。
那个消极的自我,不是她真正的自我,是她心里沉睡的毒蛇,白日蛰伏,午夜行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吞噬她。
姜柚见回过神,看到林薇有些担忧的神情,又补充道:
“但是最近一个星期,我的心情好很多,我感觉……”
“我也许遇到了让我对这个世界多些眷恋的人,而且我发现,他也许像我需要他一样需要我。”
需要和被需要,人类延续的两大法器。
“这是很重要的变化。”林薇脸上的神情明显轻松了几分。
姜柚见抬头看她。
“能对世界产生眷恋,能感到自己被需要,这些都说明你还有连接感。”林薇声音温和,“……连接感会保护你。”
姜柚见下意识动了一下指尖。
“我这样……是不是还是很糟糕……”
“不是。”林薇知道这是她紧张时产生的一些自我怀疑,她斩钉截铁否定后说,“但我需要提醒你,那个人可以是你的保护因素,却不能成为你唯一的治疗方案。”
姜柚见没有说话,张嘴咬了咬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