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带着阳光暖意的味道,慢慢漫开,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苏桁从头到脚裹住。
“你的伤!”
殷红的血,一点一点渗出绷带,苏桁慌乱地推开他,“你疯了吗?快松手!”
他撑起身子,扶着顾炎的肩,让他平躺下去:“躺好,别乱动。”
顾炎脸色苍白,他没理会淌血的伤处,抬手轻轻拭去苏桁脸颊上的泪痕。
“这点小伤,算什么。”他的声音低哑,“云烬,看到你流眼泪,比我自己流血,还要痛上一千倍、一万倍。”
苏桁吸了吸鼻子,狼狈地偏过头:“这种时候还油嘴滑舌……快把你的信香收回去,好好躺着。”
“我不收。”顾炎长臂一伸,把他重新揽进怀里,“就要熏着你,让你浑身上下都是我的味道。”
他避开伤处,将苏桁按在自己的胸口:“你要是难受,就骂我,打我,别憋在心里。”
苏桁听着那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肩背慢慢软了下来。
“哼…懒得骂你,浪费力气。”他声音闷闷的,“我才不难受,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你这点破事,哪里值得我难过。”
“是,云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顾炎揉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云烬,我向你保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就赖着你,死也赖着。”
他侧过头,在苏桁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虔诚无比的吻。
“希望有一日,我能把你心里那个空缺填上。”
这世上,标记可以被覆盖,腺体可以被毁坏,唯有刻在心里的痕迹,才真正抹不去。
苏桁眼角又渗出泪来,他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身体发颤。
顾炎见他乖巧地缩在自己怀里,像只收起爪子的小狐狸,心思又活泛起来。
“其实……往开了想,现在这样也不错。”他轻轻拨弄苏桁的短发,“小乌那孩子干活勤快,又喜欢黏着你,往后正好贴身服侍你,省得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无聊。”
“你倒是会安排。”
苏桁抬起头,那双红肿的柳叶眼狠狠瞪了他一下,“知道的是他服侍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的跟班呢。”
“怎么会?”
“怎么不会?”苏桁冷哼一声,用手指戳了戳顾炎的胸膛,“你都把他标记了,在外人眼里,他是你的人,就算没八抬大轿,也是个正经偏房。”
“我呢?一个没名没分、连脸都不敢露的流人……顶多算你顾大将军帐里一个通房小厮。”
“噗——”
顾炎疼得龇牙咧嘴,又止不住笑意。他一把抓住苏桁那根作乱的手指,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通房小厮?这个词不妥。”
他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要放在话本里,你应该叫……通房军师。”
苏桁嘴角抽了两下:“好啊,顾长卿,合着我不光要给你出谋划策,还得给你暖床叠被?我一个人做两份工,也不见你多给点工钱。”
“怎么没给?”顾炎指了指帐角那口大箱子,“黄金连箱带锁全归你,钥匙我都不碰。若还不够,我再多剿几窝匪,缴来的金银一并上交,全当过夜费,如何?”
“你还是老实待着吧。”苏桁白他一眼,“每次回来都带一身伤,你不疼,我还……”
话到嘴边,他忽然停住,耳根腾地热了。
顾炎贴近了:“你还什么?”
“还嫌药贵。”
“方才分明说的是心疼。”
“你听错了。”
“我这双耳朵能听百步外的弓弦,绝不会错。”顾炎捏着嗓子,故意拖长声调,“啊~还是云烬哥哥疼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苏桁一把捂住他的嘴:“再出怪声,你今晚真睡椅子去。”
顾炎眨了眨眼,终于安分下来。他把被子拉高,将两人裹紧,下巴抵着苏桁的发顶,缓缓蹭着。
烛火燃尽,帐内中暗了,就在苏桁快要睡着的时候,顾炎的声音又轻飘飘地冒出来。
“云烬……”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顾炎顿了顿,“如果有得选,你想留在这里,还是……回京安,过从前那种锦衣玉食的日子?”
苏桁闭着眼,嘟囔道:“……能回京安,自然是好的,只是……”
“只是没有北疆自在。”顾炎接得很快,“你只能待在我府里,不能随意抛头露面。”
“而且…为了掩人耳目,府里说不定……还得摆一个名义上的主母……”
“顾长卿。”
苏桁冷笑一声,在被窝里狠狠掐了一把顾炎的腰肉:“怎么?有个小乌还不够,还要回京再娶个主母?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哎哟!疼疼疼!”
顾炎夸张地叫唤两声,“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假设一下,你也知道京安那边……哎呀,反正是随口一说。”
“给点好脸色你就开染坊。”苏桁没好气地背过身去,“赶紧睡你的觉吧,梦里什么都有,别说主母,你就是想娶公主都行。”
“公主还那么小,我是没指望了。”顾炎从后面贴上来,“说不定我们的儿子日后能尚主。”
苏桁向后肘了他一下,不再理会。黑暗里,身后的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还想开口,最终却只替他把肩头的被子提上去一些。
这晚的夜色格外深沉,两人各拥一场清梦,梦里风光迥异,谁也没扰了谁的酣眠。
……
翌日,晨光初熹,顾炎正站在屏风前,往身上披甲。
听见床上有动静,他转过身,见苏桁愣愣地看着他,不由得笑了:“醒了?昨晚睡得好么?”
苏桁撑起身,眼神有些恍惚:“还好……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哦?梦到什么了?”
苏桁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帐顶:“梦到……当年,没有那场大火。”
顾炎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如果没有那场大火,苏父苏母就不会死,苏家也不会败落。苏桁不必背负血海深仇,不必吃那些伤身的药,也不必伪装成中仪踏进朝堂,最后落得遍体鳞伤。
他会以世家公子的身份,顺理成章地升入兰芷轩,学琴棋书画,过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
那会是截然不同的一生。
顾炎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我呢?”
苏桁看过去,顾炎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成。
“没那些事,我们还在一起么?”
苏桁望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叹了口气:“在。”
“你还是整日缠着我,后来又被派到北疆,我竟收拾东西,一路追来了。”
他低下头,拨了拨顾炎护腕上的带子,“父母双全,好好一个美梦,绕了一圈,还是跟你到这里吃沙子,老天爷也不肯多赏我几年安生日子。”
“哈哈哈…咳……”顾炎笑出了声,又忙护住胸前。
“活该。”苏桁瞪他一眼,把被子一拉,蒙住头。
顾炎隔着被子轻轻吻了他一下:“看来不管重来多少回,都还是我。”
“滚去审你的匪。”
“得令!”
顾炎披好甲衣,临出门又回头道,“夫君好生歇着,等我回来,再把梦里如何相识、如何定情,一处不漏地讲给我听。”
枕头从被中飞出来,顾炎笑着躲了过去,大步走出寝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