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让阿尔泰过来。
他还没跟宝贝孙孙亲近够呢!他还没被宝贝孙孙正眼看过呢!要是阿尔泰过来了,那小虫崽肯定全程盯着他雌父,就更不会看自己了!
科波菲尔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总不能真的跟一只三个月大的小虫崽计较“你看谁不看谁“的问题。
而且,宝贝孙孙一直这样对他爱答不理的,也不是办法。
“……你去叫他过来。”科波菲尔咬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夏芝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阿尔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阿尔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缓缓朝着小弗洛里安的方向走了过来。
机械虫又递过来一块蒸糕,小弗洛里安正张嘴去接,余光里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靠近。
小雄崽的眼睛“唰“地亮了,在蒸糕送进嘴里的同时,整个上半身都朝着阿尔泰的方向倾斜了过去,两只小爪子伸得高高的,“雌父——”
嘴里含着蒸糕,含含糊糊,但那亲昵劲儿和刚才对科波菲尔的冷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科波菲尔感觉自己那颗雄爷爷的心又被扎了一刀。
阿尔泰在科波菲尔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艰难地蹲下身,把张着爪子扑过来的小雄崽接住了,顺势半蹲在了地毯上,把小弗洛里安稳稳地抱在怀里,然后低声开口。
——这话既是说给小弗洛里安听的,也是说给科波菲尔听的。
“安安,这位是雄爷爷。”
小弗洛里安窝在雌父怀里,嘴里还嚼着蒸糕,粉色的眼瞳终于正视了面前那只灰银色头发的大虫。
科波菲尔屏住呼吸,灰银色的眼瞳亮晶晶地望过去,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哎呦,我的宝贝孙孙~”
小弗洛里安嚼完了嘴里的蒸糕,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脸埋进了阿尔泰的颈窝里。
科波菲尔:“……”
夏芝在后面默默捂住了脸。
阿尔泰感受到了雄父那越发浓重的杀意,连忙低头在小弗洛里安耳边温柔地哄道,“安安,这是雄爷爷,是雄父的雄父,也是安安的亲虫,他们和雄父、雌父一样爱安安的。”
小弗洛里安埋在颈窝里的小脑袋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
阿尔泰继续说道,“雄爷爷和雌爷爷没有跟我们住在一起,他们住在很远很远的利贝翡星系,但是收到安安破壳的消息之后,雄爷爷立刻就带着雌爷爷坐星舰来看安安了。”
“他们飞了好久的,很辛苦的。”
弗洛里安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阿尔泰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稍微放松了一些,便趁热打铁,“安安看看雄爷爷好不好?雄爷爷很辛苦才飞过来的,就是为了见安安一面。”
小弗洛里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阿尔泰的颈窝里抬起脸来。
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上还带着刚蹭出来的红印,粉色的眼瞳里带着审视和好奇,又认认真真地把科波菲尔看了一遍。
科波菲尔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僵在原地,姿势像是在演默剧一样,生怕哪一点动得不对又把宝贝孙孙吓回去。
小弗洛里安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微微歪了歪脑袋,银色的软发从额头滑落,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科波菲尔激动得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歪头了!宝贝孙孙对他歪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宝贝孙孙对他有好奇心了!有好奇心就能培养感情!感情培养起来了就能亲亲抱抱举高高!
他努力克制住扑上去狂亲的冲动,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宝贝安安……雄爷爷给你带来了好多好多好玩的,你刚才也看到了对不对?以后雄爷爷天天给你带好玩的,你想要什么雄爷爷都给你弄来!”
小弗洛里安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转过了头,看向科波菲尔身边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着、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夏芝。
夏芝没想到小孙孙会忽然看过来,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虽然是雌虫,但比亚雌还要柔软的长相此刻在包厢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浅褐色的眼瞳微微弯起,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亲和又温柔。
小弗洛里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专注得有些奇怪,粉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夏芝心里暗暗高兴,难道小孙孙更喜欢自己?
这要是让雄主知道了,怕不是又要闹脾气。但小虫崽愿意看他,他自然是开心的,便也放柔了目光,安静地任他打量。
科波菲尔在旁边看得着急。
明明是他先来的,是他一直在哄的,怎么宝贝孙孙转头就去看他家雌君去了?
“孙孙?安安?”科波菲尔忍不住往小弗洛里安面前凑了凑,试图把对方的注意力拉回来,“你看看雄爷爷呀,雄爷爷在这儿呢——”
小弗洛里安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盯着夏芝。
夏芝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孙孙,你这么看着雌爷爷,是想要雌爷爷抱抱你吗?”
说着,他试探性地朝小弗洛里安伸出了双手。
然而小弗洛里安却摇了摇头。他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爪子,隔空指了指夏芝的嘴巴,然后非常认真地转过头来看向阿尔泰,又指了指,最后看向科波菲尔,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雄,父。”
两个字,发音清晰,语调笃定。
整个包厢安静了一瞬。
阿尔泰最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夏芝那张跟卡希尔如出一辙的、无论从唇形到弧度都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嘴,立刻便联想到了小弗洛里安这才三个月大,被卡希尔抱在怀里的时候,视野范围刚好能覆盖的,确实只有对方的下半张脸。
再往上看的话,要么是被抱姿挡住了,要么是小崽崽的脖子还没什么力气,抬不了那么高。
其实归根到底,这孩子还是懒,懒得抬头。
所以小弗洛里安印象里“雄父”的样子,其实……就是一张嘴。
准确地说,是卡希尔的嘴。
而夏芝的嘴和卡希尔的嘴几乎一模一样。
于是小虫崽困惑了。
——这个陌生大虫的嘴巴,为什么跟雄父的嘴巴长得一样?
——雄父换衣服了?换头发了?怎么变了个样子?
——这个嘴巴是雄父的嘴巴,但这个头发不是雄父的头发,这到底是不是雄父?
小弗洛里安那颗小小的脑袋瓜显然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逻辑关系。
于是他本能地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指出这个疑问。
“这里,雄父?”
他又指了指夏芝的嘴,然后又看向科波菲尔,好像在说“为什么雄父的嘴在这里。”
整个包厢沉默了好几秒。
阿尔泰率先没忍住,猛地扭过头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拼命咬住自己的下唇,试图把笑憋回去,但收效甚微,从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压抑的“吭哧”声还是清晰可闻。
尤利塞斯也反应过来了,他瞪大了眼睛,先看了看夏芝的嘴,又想了想自家雄父平时抱弟弟时的角度,然后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背过身去,整个后背都在发颤。
利奥波德一脸茫然,“什么意思啊?安安在说什么?”
塞西利亚倒是比他聪明,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默默拉了一把双生哥哥的衣角,低声解释了两句。
利奥波德听完,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随即也加入了憋笑大军。
包厢里顿时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努力压抑的闷笑声。
科波菲尔最开始还没有明白过来,他皱着眉头看着小弗洛里安,又看了看夏芝,又看向小弗洛里安,“孙孙,你说什么?雄父?你喊他雄父?”
夏芝倒是先反应过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迷惑的小虫崽,又想起了自家那个宝贝雄子卡希尔的长相。
卡希尔确实是更像科波菲尔的,眉眼几乎是复刻版,但下半张脸的轮廓和嘴巴却是随了他这个雌父。
而小弗洛里安三个月大,被卡希尔抱着的时候,视线高度似乎恰好就落在嘴巴的位置。
所以……
“噗——”
夏芝也没忍住,别过脸去,笑得肩膀直抖。
科波菲尔看着这一屋子忽然都开始抽风的虫,终于也琢磨出了味道。
他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哭笑不得,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委屈的复杂表情上。
“所、所以……“雄虫声音有点飘,“宝贝孙孙看了这么久,是在认嘴?”
阿尔泰终于缓过来了,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雄父,安安才三个月大,骨骼还没发育好,脖子也没什么力气。”
“平时卡希尔抱他的时候,他抬头能看见的范围有限……所以可能,对卡希尔的嘴巴印象更深一些。”
绝对不是自家小虫崽太懒了,认虫只认嘴。
科波菲尔:“……”
“他之前没见过夏芝雌父,今天头一回见,发现这个嘴跟卡希尔的嘴长得很像,就……”阿尔泰斟酌着措辞,“就有点迷茫。”
科波菲尔沉默了好几秒。
他幽怨地开口了,那声音里的酸味儿浓得能把首都星都给淹没了一般。
“卡希尔明明最像我,尤其是眉眼……”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和眉毛,“这双眼睛,这条眉毛,不都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吗?怎么宝贝孙孙就看嘴不看眼睛呢?”
阿尔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弗洛里安,小家伙还是一副“你们大虫在说什么崽崽听不懂“的茫然表情,正无聊地用自己的小爪子揪阿尔泰的衣领玩。
“雄父,”阿尔泰耐心解释,“安安三个月大,视力本来就有限,看远处的东西是模糊的,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楚,平时抱他的时候,凑得最近的就是嘴巴那个区域了。”
“而且……“他顿了顿,“三个月大的小虫崽对气味和声音的辨识度比对样貌的辨识度更高。”
“安安能认出我,是因为他记住了我的气味和说话的声音,雄父您刚来,声音和气闻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所以他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来也很正常。”
科波菲尔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他知道阿尔泰说得有道理。
他什么都明白。
但就是委屈。
“……那也不能只看嘴不看眼睛吧。”
科波菲尔小声嘟囔,那股子委屈劲活像一只被抢了小鱼干的大猫,“明明卡希尔最像我了,最——像——我——!”
夏芝终于笑够了,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自家雄主的肩膀,温声安慰道,“雄主,安安还小呢,等他再长大一点,眼睛视力好了,脖子有劲儿了,能抬头了,就能看清楚您那张跟卡希尔一模一样的眉眼啦,到时候他还不得黏着您不放?”
科波菲尔抿着嘴不说话。
“而且您想啊,”夏芝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小孙孙虽然没认出您的眉眼,但待会儿卡希尔跟您站在一起,不就能够认出来了吗?”
科波菲尔终于被这句话哄得面色稍霁。
他勉为其难地哼了一声,灰银色的眼瞳往小弗洛里安那边飘了一下,又飘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那他现在就不可以认得我吗?”
阿尔泰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弗洛里安,小雄崽正用两只小爪子抱着自己的一只脚丫,试图往嘴里塞,阿尔泰眼疾手快地把他的小爪子从嘴边拉开了。
小弗洛里安不满地“唔”了一声,但也没有闹,只是放下脚丫,百无聊赖地把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投向了包厢里这些奇奇怪怪的大虫们。
“安安,”阿尔泰轻声引导,“这位是雄爷爷,是你雄父的雄父,也是很爱很爱你的虫哦。”
小弗洛里安歪了歪脑袋,又看了科波菲尔一眼。这次他没有躲开,也没有皱眉,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又把目光移到了夏芝嘴上,再移回来,似乎在努力把“这张嘴”和“这双眼睛”拼成同一只虫。
阿尔泰见小崽崽没有排斥的迹象,便尝试着把他往科波菲尔的方向送了一点,“安安要不要让雄爷爷抱一下?”
科波菲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小弗洛里安低头看了看科波菲尔伸出来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科波菲尔的脸,小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心理斗争。
片刻后,他把头转了回去,重新埋进阿尔泰的颈窝,但这次他开口说了一个字。
“抱。”
虽然没有朝着科波菲尔伸手,但至少没有拒绝让阿尔泰把他交出去。
对于一个三个月大的认生小虫崽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
科波菲尔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从阿尔泰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动作之轻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捧的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小弗洛里安被换到了科波菲尔怀里,整只崽僵了一瞬,肉嘟嘟的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猫。
科波菲尔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哪一点动作惹得宝贝孙孙不舒服。
过了好一会儿,小弗洛里安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抗拒科波菲尔的怀抱,也没有哭闹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小爪子抓着自己的一截衣角,耷拉着脑袋,像是在默默忍受这陌生的怀抱。
但至少没有跑。
科波菲尔感动得差点当场老泪纵横。
夏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安慰又是好笑。
他这辈子没见过雄主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当年卡希尔破壳的时候科波菲尔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不过想想也对,卡希尔身体自幼便好,而且雄虫们向来对雄虫幼崽有一种天然的保护欲和亲近感,更何况这还是自家血脉的亲孙孙。
——还这么小一只。
包厢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不少。
尤利塞斯带着双生子凑过来,好奇地围观雄爷爷抱着弟弟的场面,叽叽喳喳地问这儿问那儿。
科波菲尔一边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弗洛里安,一边还要应付三个小雌虫的提问,忙得不可开交,但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下去过。
孙孙自然越多越好,即便是小雌虫,他也不是不能看着自家雄子和安安这个小宝贝的面儿上勉强接受以下。
过了一会儿,小弗洛里安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科波菲尔立刻指挥机械虫把另外那些没动过的辅食热了热,然后亲自端着小碗,一勺一勺地喂给小孙孙。
虽然他的动作笨拙得很,有好几勺都喂到了小弗洛里安的脸颊上,但小雄崽居然也没有发脾气,只是皱着眉头用手背擦了擦脸颊,继续张嘴等下一口。
科波菲尔看着小孙孙那副“算了给你个面子”的小表情,心都化了。
“宝贝安安啊,”他一边喂一边絮絮叨叨,“你以后一定要常来利贝翡星系看雄爷爷,雄爷爷给你建一个全宇宙最大的游乐园,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谁都不敢跟你抢——”
小弗洛里安听不懂,只顾着张嘴吃。
“雄爷爷还给你存了好多好多好玩的,等你能随便到外面玩了,就带你去看星星,利贝翡星系的星星比首都星的亮多了——”
没有得到回应,小弗洛里安仍旧只是“啊呜“一口咬住勺子不撒嘴。
科波菲尔:“宝贝安安你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