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石山的缝隙往外望,沈待霜依旧一动不动地陷在色暗如倾的花云里,他突然冒出个荒唐的想法:她是不是死了?
但是他不敢从这个安全的藏身之所出去,安颐姐弟睚眦必报,就算人离开,但说不定让小内监隐藏在什么地方,就等着抓住自己,他会被打一顿,还是捂住嘴巴塞进哪个废旧宫苑里锁上一夜,而母妃人微言轻,没有办法替他伸冤,他不敢去想自己的下场。
沈君佑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无声哭泣。
直到有个人走了过来,与匆匆路过的宫嫔奴才不同,他四处张望,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忽然他视线停滞,径直朝着沈待霜倒下的方向而去。
沈君佑看见那人从慢走变成疾行,到花丛边弯腰抱起了地上的沈待霜,他遥遥看着,隐约听见沈待霜发出了声音,他悬着的心脏忽地落下。
她没有死去。
虽也不至于死去。
可是片刻之后,他又瞧见沈待霜像一片叶子一样翻折了过去。她晕倒了。初春的花园里露水重,她身上的衣服单薄,又躺了这么久,大约是感染了风寒。
那个人连声呼喊了几句没有得到回应,干脆把沈待霜背了起来,急匆匆消失在蜿蜒的小路尽头。
沈君佑怔怔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扶着柱子的手心渗出汗,滑腻得脱了手。过了许久,他才鼓起全部勇气从亭子里走了出来。
他缓步行到方才奔跑的路上,捡起来了跑丢的鞋子给自己穿上,又到那牡丹花丛中把沈待霜的轮椅推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卷过他身侧的花叶,沈君佑心头一凛,猛地转头,那个小内监果然闪在自己身前,他长的獐头鼠目,此时嘴上挂着得意又轻蔑的笑,一步一摇地朝自己靠近,活脱脱个为虎作伥的恶人。
沈君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勉强压制,却还在狠狠敲击他的身子,令他颤抖不已,那熟悉的、本能的惧意再次翻涌上来。
只是他不能再跑了,他在想,一个断了腿的公主都能与他们斗上一斗,把他们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样装腔作势的纸老虎们,他有什么可躲的?
他是一个皇子,本该更加勇敢镇定些。
于是沈君佑缓缓抬起头,绷紧了身体直视那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小内监的眼睛,唇角向下抿着,眼底凝着逼人的浓郁戾气,他努力摆出冷漠高位的姿态,骤然转变的神情镇住了小内监,他恍惚间看见了大宁皇帝的影子,这与皇帝有六分像的脸,脱去怯懦畏缩,竟有九分似他威严。小内监下意识顿住脚步,竟被他周身气势压迫地想要躬身。
沈君佑将声音压低,沉声喝他:“二皇子与安颐公主都不在,这里只有我和你,你抓到我,是指望能在这里将我教训一顿吗?”
沈君佑停顿片刻,仔细审视他的慌乱和恐惧,心中竟有几分快活,这一刻他甚至理解了沈君稷,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嘲讽,“你也不睁眼看看我是谁,这是谁的皇宫?”
小内监平日里跟着沈君稷横行惯了,没见过沈君佑这些人反抗,早已忘了主仆之分,此刻被他这般摆起主子的架势吓得愣在原地,垂着手不敢作声。
沈君佑不再看他,推着轮椅沉默地从他身侧走过。刚走出几步,他便悄悄按住自己的胸口,方才说出那番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