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她可以问柳氏,可以问侯爷,甚至可以问公主。
可偏偏问了他。
侯府谁人不知,七公子向来公务繁忙,从不关心府内之事的。
透过游廊的层层栏杆,沈桉果然看见沈砚没有应答,抬脚走了。
“桉桉,你真是糊涂了。”
她回头,对上柳氏无奈的瞳仁。
未等沈桉开口辩驳,柳氏便拉着她的手,温言道:“你放心,今晚我定向侯爷你问清楚此事,桉桉啊,侯府钟鸣鼎食之家,还会亏待你弟弟不成?”
沈桉的弟弟沈峦,从小便受外祖父疼爱,家人落难时正在外祖父家避暑,因而幸免。
因外祖家附近多山,便为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寓意如高山般坚毅,志向远大,刚正不阿。
可弟弟从小便是个体弱多病的,每每季节变幻之时,便又咳又发烧,到了暑热之时,更是整日整日高烧不退,每年这个时候,只能去外祖家暂住避暑。
想来,也有三年未见了。
时值初秋,气候也渐渐凉爽下来了,才能将他接到侯府来。
否则,即便是侯府去接,外祖父亦是不会放人的。
他虽是商贾出身,掌管着几个绣品铺子,却一身傲骨,内心不愿意的事情,就是当朝皇上来了也无用。
“小姐。”
一声银铃般的叫唤拉回了沈桉的思绪,她回头,廊下站着一位婆子,原来是常山公主专派来为她遣送婢女的。
“这是春桃,过了年就十三了,日后便是服侍八小姐的婢女,小姐有何吩咐,叫她去做就是了。”婆子笑着,指向了一旁的院落,“老婆子姓赵,是殿下的陪嫁,就住您隔壁,小姐若遇到任何困难只管叫我就是了。”
沈桉笑眼盈盈,满眼乖巧。
“谢婆婆。”
按侯府的惯例,下人帮着做了事,主子总得打赏点什么以表谢意,沈桉身上一分钱没有,只能用一张笑脸打发人。
她坚信,伸手不打笑脸人。
果然,赵婆子神色如常,只道了一声“小姐好生休息”,便规规矩矩退下了。
沈桉抬眸,暮光下,隔壁房屋已点上了蜜蜡,伴着一抹暖色散出清新气味来。
侯府的上等仆从,便连珍贵的蜜蜡也不放在眼里。
她身为侯府的正经小姐,却连一点打赏下人的钱,都出不起。
那又如何?
养活自己,还是充面子,沈桉心中有数。
在恶狗底下夺过食,在街上乞讨时,连身上的衣物亦被搜刮了去,她深知,将一切真真切切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
至于面子,沈桉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小姐,就要进晚膳了,奴婢帮您把琵琶放进屋吧。”
她潜藏着落寞与坚定的神情被小丫鬟春桃尽收眼底。
看着小姑娘略显紧张的神情,沈桉抬头,轻声道:“不用,我自己来。”
回头,自己的影子挡住了屋内的唯一一丝光亮,女子脚步轻轻,进了门,渐渐隐在一片黑暗中去。
她想起自己从前的贴身婢女轻言,抄家时被乱棍打死。
因为陛下下旨,连家家眷流放,其余人等,杖杀。
那是沈桉第一次见识这世间的残酷。
人命,小心翼翼地护着,却是顷刻之间便可消失的。
屋里一尘不染,自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沈桉却觉着温暖。
等弟弟来,她就有亲人在身边了。
只是,娘的事情,该如何对弟弟言说呢?
她十六,弟弟十三,身子又弱,如何禁得起这样的遭遇?
可她知道,知道娘死了,比误以为娘活着,结局好受千百倍。
“柳姨娘,八小姐,侯爷与殿下传您去正厅用晚膳呢!”负责传话的婢女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侯府的下人,不多听不多看,懂规矩,知分寸。
沈桉出门,眼看着春桃扶了她的手,尽管心中诸多不自在,也只能强忍。
路过厢房时,春桃的手悄然挨近了她的掌心,低声道:“八小姐,请等一等,要等五公子他们过去,我们才可走呢。”
沈桉无言,只默默退了几步。
饭桌上,几位姨娘布菜服侍,她落了座,瞧见了一副陌生面庞,二姐姐介绍说她是三哥哥之妻李氏,今日从娘家探亲刚回来的。
沈桉点头。
三哥哥,说的应是侯爷的长子沈乾,他已有妻室,却在流胭阁对云袖聊表倾慕。
人人都有花心的时候,纵然如此,他也未曾害了云袖的性命。
她缓缓垂眸,看向坐在公主身侧的男子。
沈砚。
玉佩是他的,所以那日,他在流胭阁,在木屋,目睹了她此生最落魄的时刻。
同他缠绵过的云袖死了,他不为所动。
沈桉尚有命在,凭何怜悯?
侯府嫡子、禁卫军副统领、公主最宠爱的小儿子、就连太后也最疼这个外孙。
任何一个身份拿出来,都足以让沈砚高枕无忧。
哪怕惹下天大的祸事。
哪怕误入歧途,最终受害的,也只会是那个“引导者”。
譬如云袖。
若不是云袖?
想到这里,女子的背后徒然升起一抹冷意,玉臂上簌簌升起鸡皮疙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