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将簪子放置好了,正准备拿去换钱时,便看到花姨娘带人闯了进来,说自己丢了东西。
天色由晴转阴,女子恸哭,泪水一滴一滴淌在青色石阶上。
“八小姐,我没有偷东西,我真的没有……”
沈桉无言,蹲下身子,将啜泣的女子从地上拉了起来,手刚碰到丫鬟纤细的手臂,便听到一声低哼。
沈桉敏锐地撸起草鱼短了一截的衣袖,才发现她整条手臂布满了细长的伤痕,伤口不但深,而且密密麻麻,一看就是鼓足了劲打的。
看到这个情景,秦姨娘瞬间觉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是,草鱼先前求了她,又被花姨娘搜出了簪子,这不是草鱼为救自己弟弟的性命不惜做出偷盗之事,给她丢脸吗,她只不过动了几下手,主子教训奴才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想到这里,秦姨娘的神情又无所畏惧起来。
“不要紧,不要紧的小姐。”草鱼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袖子拉了下来,泪水又不自主地涌了出来,“我挨打是小事,若是弟弟在家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呢……爹娘临走时,要我照顾好弟弟的……”
草鱼的话,瞬间戳中了沈桉的心事。
她们这样的人,愿望很简单,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地活在这个世上便知足了。
可连这点小小的愿望,也要打破,不但打破,还要被当做权贵相互争斗的工具。
这便是底层人的命运吗?
上一刻,还以为能用这突如其来的好处救了亲人性命,下一刻,便将你的所有希望都打破。
娘,不就是这样死去的吗?
不知不觉,沈桉的眼底湿了。
她来不及多想,人命的事情,容不得多想,更无需顾忌任何人的面子与脸色。
她见过太多人的生死,对活着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执念。
若是草鱼今日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即便不袖手旁观,也未必会有这样大的情绪反应。
“春桃,从我房中拿出十五两银子,交给草鱼。”
午后申时初刻,天气愈加暗淡,少女笑靥如花,照亮了一切秋色。
“你拿去罢,日后攒了钱,还我就是了。”
沈桉深知,自尊在一个普通人内心的重量。
“好,我攒了钱,一定还给小姐。”草鱼感激涕零,怀揣着春桃给她的银子,退下了。
“秦姨娘,她没有偷东西,您现在知道了,不会还要再打骂吧?”沈桉的目光,落在神情窘迫的秦姨娘身上。
秦姨娘摇摇头。
她那是气急了,平日里花姨娘便高她一头,如今自己又有把柄留在了花姨娘身上,她怎能不气急败坏?
看着草鱼那个样子,秦姨娘也心软了。
她这个傻丫头,为了弟弟的命,被花姨娘使了绊子还不自知。
也是可怜人。
沈桉虽然帮她捡回了名声,秦姨娘却并不感到高兴。
草鱼是她的下人,如今却要沈桉出钱料理此事,看着草鱼满眼感激,秦姨娘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可是草鱼正经的主顾,沈桉这样做,她的面子往哪搁?
至于花姨娘,就更气了。
不但诡计被人识破,还让沈桉暂时站在了秦姨娘这边,花姨娘自是觉得脸上无光。
她对沈桉本就没有什么好脸色,经过了此事,敌意更深了。
以为进了侯府便以为万事无忧了吗,一个庶女,她还要上天不是?
多管闲事。
到了晚上,她倒要好好向侯爷说道说道。
“八小姐好大的气势,妾身记下了,日后一定不再犯。”她微微屈了屈身,一双瞳仁却挑衅似的,恶狠狠地盯着沈桉看,仿佛要将她的脸,看出一个窟窿来。
说完话,花姨娘便扭着身子进去了。
夜色寂寥,几只寒鸦从为剩不多的枝叶间游走着,突然扑腾着飞走了,“刺啦!”从窗外传来枝桠落地的声音。
“公子回来了。”
屋内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两位贴身侍卫大满与阿顺连忙躬身行礼。
“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看到沈砚,豆糕与米糕只是叽叽喳喳地叫。
他一袭妆花锻,内层是白色绸中衣,大满一边将他随身的兔毛素绒披风挂了上去,一边说道:
“公子今日不在,还不知道吧,八小姐今日可大的威风呢!”
“哦?”男子眉角轻挑,双手浸入刚打好的洗脸水,漫不经心道,“府中今日有事发生?”
“是。”侍卫在一旁侍立着,老老实实地说说道,“属下听得不太分明,似乎是秦姨娘的丫鬟为给弟弟治病偷拿了花姨娘的簪子,两位姨娘吵了起来,八小姐自作主张前去主持公道,您猜最后怎么着,她不但没惩处那个丫鬟,还给了她好多银两让丫鬟去救弟弟呢!”
“这回呀,八小姐算是把府里的两位姨娘,得罪遍喽!”
侍卫说完,却不见回应。
他抬头时,发现沈砚已擦干了手,走到案前去了。
看来,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大满便不再说了,端着脸盆默默退了下去。
金色的烛火落在他高挑的鼻梁同好看的唇角上,专心看案卷的男子,眼神倏地柔和起来。
她才领了多少银子,也不知给了多少,给那丫鬟。
自己的吃穿用度,还够不够。
真是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