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他便做好兄长这个身份,将她好生送回去,待她酒醒了,今晚之事多半不会记得,日子还如从前一样照常过。
这样想着,他沉声道:“我的生辰是十月廿八,亥时。”
说完,回头看她,声音轻得像夏日的蒲公英种子:“走吧,你许久不回去,赵婆婆她们该担心了。”
沈桉却如同狗皮膏药似的,黏在凳子上不肯动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句话都不肯听他的:“七哥哥,你都快二十一了,才行冠礼么?”
“我心疼你。”
泪水与雨水混杂着,化成一团心酸的空气。这团空气沁入两人的鼻中、眼里、耳边,直直贯向心脏,将他们的心都填满了,他们一同呼吸着,呼吸着,那些心底潜藏的所有遗憾,此刻都同频共振。
不需要刻意接近,不需要肌肤相亲,不需要承认解释什么,脱口而出的感受,最刻苦铭心。
沈砚觉得自己的心软成了一涌春日的暖流,他抬手,小女子的泪落在衣袖上,连同她脸上的脂粉,他的声哑了:“沈桉,你要多心疼自己。”
沈桉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能,若是顾影自怜,面对他人汹涌而来的恶意,又怎能坦然揭过,况且这若有若无的恶意,也并没有真的伤害她什么。
她不能像对栽赃陷害的云袖、毁了她清白的侍卫、吞噬了娘尸体的野豹一样,对她们。
她只能假装不在意。
刚进侯府的时候她便下定了决心,决不再任人欺凌,可公主待她像亲生女儿一般,哥哥姐姐都客客气气的,府中的下人们丝毫不在意她的身份,沈桉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伤害过她的人,她绝不放过,可待她有一分好的人,她愿意用十分来回报。
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沈砚沉默了,掌心贴着衣袖,一滴滴泪,透过袖子,钻入他掌心,钻到他心里。
半晌,他无奈地笑了:“那我们,便只能互相心疼了,对么?”
沈桉脸上挂着泪,笑了:“看来是的。”
沈砚将她的小脸擦干净,轻声道:“你的小丫鬟呢?今日怎么没跟着。”
沈桉笑了:“七哥哥,你忘了,今日是中秋夜,她也应回去和家人团聚的。你也是一样的,大伙都在的时候,你拘着礼节没人陪,可是七哥哥,我等你,今夜你也有了家人陪伴了。”
这小姑娘,可不是说酒醒了吗,为什么每每开口,总能说到他心里去。
沈砚笑了,举起那未尽的酒杯:“中秋快乐,桉桉。”
“桉桉”?这个名字仿佛浸了冰糖。
沈桉却并不在意他这样叫,侯爷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怎么叫她,母亲更是日日将“桉桉”挂在嘴边上,她眨了眨眼,眉角微动:“中秋快乐。”
她莞尔一笑,花好月圆,他独自欣赏着这美景。
或许她不懂何谓“喜欢”,或许那些素未谋面的“其他的”,于她,还不合时宜。
他何必这样执着地寻一个答案呢?
看着亭外连绵不绝的雨帘,沈桉神情恍惚了,她伸手,将这片帘子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琵琶弦,手指拨动间,雨水落地的声音更具韵意。
沈桉:“七哥哥,将桌上的烛火吹灭吧!”
沈砚没有说话,云袖拂过,火光应声而灭。
沈桉:“你不怕黑吧?”
对面没有说话。
沈桉恼自己,简直就是废话,身为禁卫军副统领,若是怕黑,如何在深夜寻值呢?他若怕黑,便不会为自己谋一份这样的差事了。
青色的月光透过一条条雨水做成的弦,倾泻在两人身上,沈砚无言,袖中的双手,紧握着。
时光回转,他想起了两人初遇的那一刻。
就在她被侵犯的前一晚,他追叛贼至流胭阁,被屋中的暗香所害,来人似乎知道他打小怕黑,故意将他迷倒后扔在不见天日的柴屋中,他身中剧毒动弹不得,恐惧袭来,硬生生捱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日晚间,听到一个人走进来,似乎拖着什么东西,在厚重的柴草堆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呜咽的哭声传来,那是一位女子。
他听到男子宽衣解带的声音,听他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听稻草堆中一下一下左右移动着,并越来越快,女子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男子得意极了,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要将女子的身子榨干,一边移动着,一边逼着女子叫出声来。
沈砚不敢动,但他手中,有一支还未使出的飞镖,这本是他在寻值时用来对付飞贼的,镖上含有剧毒,触之即死。
屋内没有一丝光,他毒未解,五感尽失,颤抖的双手,一旦使出暗器,谁知会扎中谁?
在他最终决定出手的时候,女子的砖块,也落在那男子的后脑勺,可女子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一支冷箭,自前方传来,刺穿了男子的心脏。
“你杀了人。”
这句话,不是嗔怪,是提醒她,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