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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下滑的成绩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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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了一遍题,又算了一遍,得出C。又算了一遍,得出B。

他的脑子开始乱。

不是知识上的乱,是情绪上的乱。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他的手开始抖,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用。心跳还是很快,手还是在抖。

他把那道题先放过去了,做后面的。但后面的题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他知道怎么做,但他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每道题都要算两三遍,每遍得出的答案都不一样。

交卷的时候,他最后三道大题只写了一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考场的。

走廊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说“最后一道题好难”。那些声音从他耳边流过,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来。

窗外是操场。天已经黑了,只有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篮球场上没有人,篮筐孤零零地立着,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在微微震动,是风在吹。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也许在想太多东西,多到脑子装不下,溢出来了,变成一种空白的、嗡嗡作响的、让人想尖叫但叫不出来的东西。

有人站在了他旁边。

裴昭序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是那股味道——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篮球皮面的橡胶味。

“你又考砸了?”季晏清问。

“……嗯。”

“多少?”

“不知道。但肯定比上次还差。”

季晏清沉默了几秒钟。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裴昭序想了想。他确实没睡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都在转,转那些他不愿意想的事情。有时候转到凌晨一两点才睡着,早上六点又要起来。睡眠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只剩下最后几滴水。

“……嗯。”他说。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裴昭序又想了想。

他确实也没好好吃饭。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食堂的饭菜还是那些,红烧肉还是很好吃,但他没有胃口。每次吃几口就饱了,饱了就不想再吃了。

“……不知道。”他说。

季晏清没有说话。

他站在裴昭序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黑色的操场。

“裴昭序。”过了一会儿,季晏清说。

“嗯。”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往下掉?”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

他转过头,看着季晏清。

季晏清也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分明。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懂的东西——像是他也掉进过那个黑洞,知道里面有多黑、有多冷、有多让人想放弃。

“……你怎么知道?”裴昭序问。

“因为我也掉进去过。”

裴昭序愣了一下。

他看着季晏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季晏清——开朗的、爱笑的、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的季晏清。他也掉进去过?他也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所有的事情都在往下掉、你伸出手却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感觉?

“初中的时候,”季晏清说,“有一段时间我成绩掉得很厉害。从年级前十掉到了年级一百多。所有人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但其实有。”

“什么?”裴昭序问。

“我爷爷生病了。很严重的那种。我从小是他带大的,他在医院里躺着,我在教室里坐着。我坐不住。我满脑子都是他,听不进去课,写不进去作业,考试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昭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他走了,”季晏清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我哭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去学校,我想,这下可以好好学了吧。但不行。我还是学不进去。因为我已经掉了太多了,追不上了。每次看到成绩单,我都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掉下去,如果当初我能坐得住,如果当初我能——”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才把成绩追回来。”

裴昭序的嗓子有些干。

“怎么追的?”他问。

“没有怎么追,”季晏清说,“就是每天做一点,每天做一点,不去想以前掉了多少,也不去想还要追多久。就是——做眼前的这一道题。”

他看着裴昭序。

“你也一样。你不用想三十二名,不用想上一次考了多少,也不用想下一次能考多少。你就做眼前的这道题。做完了,再做下一道。”

裴昭序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季晏清。”他说。

“嗯。”

“我做不到。”

“你试过了吗?”

裴昭序张了张嘴。

他试过了。他制定了计划,他早起背单词,他中午做数学题,他晚自习留下来看书。他试过了。但他做不到。他的脑子不听话,他的心不听话,他的整个人都不听话。

“我试过了。”他说。

“那就再试一次。”

裴昭序抬起头,看着季晏清。

季晏清的目光很平静,不是那种“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热烈,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真实的、像是已经做好了“你可能会再失败但我还是会陪你再试一次”的准备。

“我陪你。”季晏清说。

裴昭序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裂开之后没有流血,而是流出了光。那种光很弱,很薄,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能让人知道天亮了。

“……好。”他说。

那天晚上,裴昭序没有回宿舍。

他跟着季晏清去了他家。

季晏清的妈妈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你怎么又来了”的笑,是“你来了就好”的笑。

“吃了没?”她问。

“阿姨,吃过了。”裴昭序说。

“再吃点?今天炖了排骨。”

裴昭序看着季晏清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季晏清的很像,弯弯的,暖暖的,像是在说“没关系,慢慢来”。

“好。”他说。

他坐在季晏清家的餐桌前,喝了一碗排骨汤。汤还是那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那种熟悉的、安全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烫,又一次涌遍了他的全身。

他想,也许他需要的不是答案。

不是“怎么才能考好”,不是“怎么才能不想那些事”,不是“怎么才能变回以前的那个自己”。

他需要的是——有人在他身边,对他说“我陪你”。

他需要的是——一碗烫的汤,一张便利贴,一包纸巾。

他需要的是——知道自己在往下掉的时候,下面有一个人,不是接住他,而是和他一起掉。让他知道,掉下去不是一个人的事。

季晏清坐在他旁边,也在喝汤。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季晏清的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季晏清的爸爸在书房里翻书,偶尔传来一声咳嗽。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是在播新闻。

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柔的、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裴昭序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季晏清。”他说。

“嗯?”

“谢谢你。”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谢了我好多次了。”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季晏清的笑停在脸上。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亮。

“那你以后可以多来几次,”他说,“这样我就能多听几次。”

裴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勉强的、挤出来的笑。是那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自然而然的、像是心里开了一朵花——的笑。

那天晚上,裴昭序睡在季晏清的房间。

季晏清把床让给他,自己打地铺。

“你不用这样。”裴昭序说。

“没事,我经常打地铺。”

裴昭序躺在季晏清的床上,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季晏清校服上的味道一样。枕头有点高,但很软。床单是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

季晏清躺在地上,头顶的灯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把天花板照成一片暗黄色。

“季晏清。”

“嗯?”

“你初中的时候,掉下去之后,是怎么爬出来的?”

沉默了几秒钟。

“我妈妈,”季晏清说,“她每天晚上来我房间,坐在我床边,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有时候坐五分钟,有时候坐半个小时。她说,你不用说话,不想说就不说。我在这里。”

裴昭序闭上眼睛。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躺在床上,一个大人坐在床边。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不是沉默,那是陪伴。

“我也想有人坐我床边。”裴昭序说。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季晏清听到了。

“我可以坐。”他说。

裴昭序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季晏清。地铺很低,季晏清的脸几乎和床沿齐平。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鼻梁和下颌的线条。

“你不是坐着,你是躺着。”裴昭序说。

季晏清笑了一下。

“那下次我坐着。”

裴昭序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季晏清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拍子。

他想,如果有人坐在他的床边,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

那个人,应该是季晏清。

只能是季晏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在睡着之前,他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冷。

但裴昭序不冷。

被子很厚。枕头很软。地板上有人在呼吸。

他想,也许明天会好一点。

也许明天的明天会更好一点。

也许有一天,他会从三十二名爬到三十一名,从三十一名爬到三十名,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稳稳地、像季晏清说的那样——做眼前的这一道题。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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