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晏清。”他说。
“嗯。”
“我——”
他停了。不是忘了,是不敢。他看着季晏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等。很安静地等,没有催促,没有着急,只是等。像一面湖,水面很平,湖底有光。
“没什么。”裴昭序说。
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鞋带。鞋带系得很紧,但他又伸手去拉了一下,拉得更紧了。
“走吧。”季晏清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昭序点了点头。他们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一条细细的缝。
裴昭序看着那条缝,想把它填上。但他还是不敢。
暑假的第六周,裴昭序的妈妈打来电话。
“昭序,你暑假不回来了?”
“不回了。我想在这边复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一个人?”
“不是。有同学也在这边。”
“哪个同学?”
裴昭序犹豫了一下。“季晏清。我同桌。”
又是沉默。更久了。“男同学?”
“嗯。”
“你们关系很好?”
“嗯。”
“他家是本地的?”
“嗯。”
裴昭序握着手机,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问这些。她以前从来不问他同学的事。她不知道他的同桌是谁,不知道他和谁一起吃饭,不知道他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但现在她问了。好像她突然意识到,她的儿子有了一个她不知道的生活,一个她不在场的生活。
“那你注意安全。”妈妈说。
“好。”
“缺钱了跟妈说。”
“好。”
“昭序。”
“嗯?”
“那个季晏清,他对你好吗?”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篮球场的轮廓勾勒出来。有人在那里打球,砰砰砰的,很远,但很清楚。
“好。”他说,“他对我很好。”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那就好。你早点睡。”
“妈。”
“嗯?”
“你也要早点睡。”
“知道了。挂了。”
电话断了。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比之前长了。不是因为他和妈妈的话变多了,是因为她问了季晏清。她问“他对你好吗”。她想知道她的儿子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他,有没有人对她好。这些问题她以前不问,是因为她不敢问。她怕答案不好。现在她问了,是因为她发现,答案也许比她想象的好。
裴昭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告诉妈妈“我喜欢季晏清”,她会怎么回答。她会不会说“他对你好就好”,会不会说“妈支持你”,会不会像季晏清妈妈那样,端出一碗汤,说“再吃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知道。
暑假的第八周,八月的最后一天。
裴昭序站在奶茶店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季晏清在吧台后面,正在做奶茶。他的动作比以前更熟练了,雪克杯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像一只蝴蝶。围裙是深蓝色的,帽子是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
裴昭序推门走了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季晏清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
“嗯。”
“喝什么?”
“招牌奶茶。冰的。半糖。”
季晏清的手停了一下。“半糖?”
“嗯。这次我想喝完。”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开始做奶茶。雪克杯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和以前一样。但裴昭序觉得,今天的雪克杯飞得更高了一些,更快了一些,更用力了一些。像是在庆祝什么。
季晏清把做好的奶茶放在柜台上,插上吸管,推到他面前。
“好了。”
裴昭序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很甜,但不像以前那么甜。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想一喝再喝的甜。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喝完了整杯,一滴都没有剩下。
他把空杯子放在柜台上,看着季晏清。“喝完了。”
季晏清看着那个空杯子,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好喝吗?”
“好喝。”
“比正常糖好喝?”
“嗯。”
季晏清笑了一下,把那颗虎牙露了出来。裴昭序看着那颗虎牙,看了很久。久到季晏清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变成了一种疑惑的、探究的、像是在问“你怎么了”的表情。
“裴昭序?”
“嗯。”
“你怎么了?”
裴昭序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季晏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季晏清。”
“嗯。”
“那三个字,我不想再等了。”
季晏清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口很深的井,水面在波动,你知道井底有光。
“什么三个字?”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裴昭序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堵在他的喉咙里,和之前一样重,一样烫,一样让人想逃。但他没有逃。他站在那里,看着季晏清的眼睛,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往外推。
“我——”
他停了。不是忘了,是那三个字太重了,他的喉咙还不够宽。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
三个字。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奶茶店里很安静,没有风,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杯子碰撞的叮当声。所以季晏清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看着裴昭序,看了很久。久到裴昭序的心跳从很快变成了很慢,慢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蝉鸣。
“你说什么?”季晏清问。
“我说,”裴昭序看着他,“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你借我笔的那天,从你把最后一个饺子让给我的那天,从你在天台上说‘我的光也可以分给你’的那天。我喜欢你。”
他说完了。他的嘴闭上了。但他的心跳没有停。它在说:你说出来了。你终于说出来了。你把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推了出来,它们不重了,它们不烫了,它们像三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季晏清的面前。
季晏清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的红。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季晏清说。声音很哑。
“多久?”
“从你说‘门开了’的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三个字。我每天等,每小时等,每分钟等。我怕你不说,又怕你说了之后后悔。我怕你说了之后会跑,又怕你永远都不说。”
裴昭序看着他。“我不跑了。”
“你保证?”
“我保证。”
季晏清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裴昭序听到了。他走到吧台后面,站在季晏清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昭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奶茶的甜味,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汗味。
“季晏清。”他说。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弯弯眼睛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了的那种笑。
“我也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走进教室的那天。从你说‘裴昭序’的那天。从你把笔递给我的那天。从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阳光落在你手背上的那天。”
裴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季晏清听到了。
他们站在奶茶店的吧台后面,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空调的嗡嗡声还在,杯子碰撞的叮当声还在。风铃在门口挂着,没有风,它不响。
裴昭序伸出手,握住了季晏清的手。和上一次一样,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的骨头。
“季晏清。”
“嗯。”
“以后,每一天,我都想和你说‘明天见’。”
季晏清看着他,笑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露出虎牙的笑。
“我也是。”
裴昭序看着他,也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笑声在奶茶店里回荡,和空调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柔的、让人想永远留下来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握着的手。两只手,一大一小,一深一浅,握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土里缠着,分不开。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回家。我妈炖了排骨。”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走出奶茶店。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贴在一起。裴昭序看着那两道影子,然后低头看了看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距离。他的手在季晏清的手里,季晏清的手在他的手里。他们走在路灯下,走在夜风里,走在八月的最后一个夜晚。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明天见。”
季晏清握紧了他的手。“明天见。”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夏天的太阳。不是冬天的,是夏天的。那种滚烫的、热烈的、让人无处可逃的太阳。他不想逃了。他想站在这个太阳下面,站很久。站到夏天过去,站到秋天来,站到冬天,站到春天再来。站到那棵树再发芽,站到叶子再落光,站到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
他站在那里,站在季晏清的旁边,站在路灯下,站在夜风里,站在八月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