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序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季晏清坐在他旁边,也在写。茶几有点矮,他们要弯着腰,但这个姿势让裴昭序觉得舒服——像在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壳里。这个壳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他和季晏清挤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膝盖碰着膝盖,像两只挤在同一个窝里的小动物。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你说,开学之后会变吗?”
“变什么?”
“我们。在学校里。”
季晏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面湖——湖面很平,但你知道湖底有暗流。“你想变吗?”
“不想。”
“那就不要变。”
“别人会看到。”
“看到又怎样?”
裴昭序看着他。季晏清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坚定。
“裴昭序,”季晏清说,“你不用在学校里假装不认识我。不用躲我,不用不看我,不用不和我说话。你以前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
“你不怕那些话?”
“怕。”季晏清说,“但我更怕你不理我。”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
“好。”裴昭序说。
开学前一天,裴昭序和季晏清去了那棵梧桐树下。
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不是全黄,是边缘黄了一点,像被秋天的笔轻轻描了一下。裴昭序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金子。
“还记得吗?”季晏清说。
“记得什么?”
“你冬天的时候说,春天我们来看这棵树。”
裴昭序看着他。“春天我们来看过了。”
“现在秋天了。”
“嗯。再来看看。”
季晏清走到他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两个人并排站在树下,仰着头,像两个看云的傻子。
“好看吗?”季晏清问。
“好看。”
“比春天好看?”
“不一样。春天是绿的,现在是黄的。”
“你喜欢哪个?”
裴昭序想了想。“都喜欢。”
季晏清笑了一下。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不刺眼,但足够照亮他面前的那一小块地方。“裴昭序。”
“嗯。”
“以后每一季,我们都来看。”
裴昭序看着他。“每一季?”
“每一季。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然后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夏天,下一个秋天,下一个冬天。”
裴昭序的鼻子突然酸了。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放在了未来里——的酸。
“好。”他说。
“你保证?”
“我保证。”
季晏清伸出手,裴昭序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站在梧桐树下,站在秋天的第一个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远处的那栋教学楼。
裴昭序看着那两道影子,然后低头看了看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距离。他的手在季晏清的手里,季晏清的手在他的手里。他们在梧桐树下,在夕阳里,在秋天的第一个傍晚。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明天开学了。”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你上次说‘有一点’的时候,是考试前。”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有你。”
裴昭序看着他,也笑了。那种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笑。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一只飞鸟,在天空中画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那只鸟飞得很高,高到云层上面去了。云层上面有阳光,很亮,很暖,照在羽毛上,像一层金色的釉。
他低下头,看着季晏清的手。那只手握着他不愿意松开。他也不想松开。他想一直握着,走到教室,走到食堂,走到篮球场,走到宿舍楼下,走到分岔路口,走到明天,走到后天,走到每一个“明天见”。他想握着这只手,走过高三,走过高考,走过大学,走过他们还没有走过的所有地方。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回家。我妈炖了排骨。”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转身往小区走去。梧桐树的叶子在身后沙沙作响,像是在和他们说再见。裴昭序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每一季都会。
他握着季晏清的手,走在夕阳里。
他的影子很长的季晏清的影子靠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在土里缠着,分不开。叶在风里碰着,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