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风暴最后的余波如同狂潮卷碎残层壁垒,逾白本就濒临枯竭的时序本源,在剧烈的时空挤压中发出细碎濒临崩裂的颤鸣。
漫天流光碎雨从他周身炸开,纯白微弱的本源光晕被乱流撕扯得支离破碎,躯体承受着万千位面叠加的碾压痛楚,骨骼发麻、血肉酸胀,意识几度沉入昏暗的谷底。此前数十小时的夹缝漂流、风暴侵蚀、本源损耗,早已将他的身心透支到极致,他像一片被狂风肆意玩弄的月光碎羽,再也无力维系身形稳定,任由重力拖拽着,朝着未知的平行位面急速坠落。
没有缓冲,没有预兆。
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狠狠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死寂的街巷里轻轻炸开。
逾白浑身脱力,狼狈侧卧在地面,破碎的衣衫沾满尘土与淡色血痕,手腕、肩胛、膝骨全部磕出细密擦伤,温热的血色慢慢渗过破损衣料,在暗沉的夜色里晕开浅浅痕迹。他艰难蜷缩起单薄的身子,唇角溢出一缕浅淡腥甜,所有支撑他坚持漂流的意志、气力、本源,在落地的这一刻,彻底被抽空殆尽。
风是冷的,空气是沉的,整座城市安静得可怕。
没有时空乱流呼啸的轰鸣,没有位面壁垒震颤的嗡鸣,没有无边黑暗的裹挟压迫。
风暴停了。漂流结束了。
他终于落地了。
可这份劫后余生的安稳,没有带来半分暖意,只让一种深入骨髓的陌生与诡异,顺着呼吸浸透四肢百骸。
逾白缓了许久,才勉强攒够一丝力气,微微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刻入记忆的哥谭街巷轮廓。老旧斑驳的欧式建筑错落排布,路灯蒙着厚厚的灰雾,昏黄灯光摇摇欲坠,街巷拐角的涂鸦斑驳褪色,空气中混杂着雨水潮气、铁锈与罪恶沉淀的浊气。
是哥谭。
一模一样的街道,一模一样的城市底色,一模一样终年不见晴日的压抑阴天。
可这里又全然不是他熟知的那座哥谭。
太静了。
静得残酷,静得荒芜,静得彻底失去了这座城市本该有的制衡与博弈。
主宇宙的哥谭,黑暗猖獗,罪恶丛生,夜夜弥漫着戾气,却永远有一道黑色披风穿梭楼宇之间,以孤身挡万恶,以黑暗守微光。那里有罪孽,有疯狂,有挣扎,却从未彻底沦陷绝望。
但这片平行天地的哥谭,是死寂的、彻底沉沦的、无人救赎的炼狱。
没有暗夜巡行的身影,没有震慑罪犯的飞钩绳索,没有深夜对峙的风声猎猎。整座城市的黑暗无人镇压,无人制衡,无人兜底。罪恶肆无忌惮地蔓延生长,像腐烂藤蔓缠满每一寸街巷,吞噬所有微弱生机。
逾白撑着酸痛欲裂的躯体,指尖抵着冰冷地面,一点点缓缓坐起。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胸口,那里属于他的时序本源只剩薄薄一层微光,微弱、飘摇、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主宇宙四十小时的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
可他与主宇宙的羁绊信号,在此刻变得无比微弱、断断续续,像狂风中残烛,稍纵即逝。他能模糊感知到远方克拉克焦灼紧绷的神力波动,能浅浅触到小乔软糯细碎的思念执念,却再也接收不到任何清晰回应。
位面彻底隔绝。
他孤身一人,坠入了一条完全偏离正轨、彻底颠覆宿命的逆途时空。
逾白撑着墙面慢慢站起身,单薄的身影立在空旷街巷中央,被漫天沉黑彻底包裹。他缓步往前走,脚步虚浮无力,每一步都耗费着本就所剩无几的本源气力,目光静静扫过街边熄灭的广告牌、紧闭的商铺铁门、墙面褪色的旧新闻海报。
直到街角一块泛黄老旧的公示播报板,死死锁住了他的视线。
屏幕循环播放着数十年前的城市纪念新闻,冰冷机械的电子音,轻飘飘吐出颠覆一切的真相,字字诛心,击碎所有侥幸。
【哥谭百年沉痛纪念:犯罪巷枪击惨案,幼子布鲁斯?韦恩当场殒命,韦恩夫妇侥幸生还,成为本次惨案唯一幸存者。】
【自此,哥谭宿命彻底改写,韦恩家族传承断裂,暗夜守护不复存在。】
【托马斯?韦恩弃医执权,以铁血手段执掌哥谭明暗秩序,化身最冷酷的暗夜审判者。】
【玛莎?韦恩痛失独子,精神彻底崩毁,沉沦癫狂,成为游走哥谭街巷的未知疯魔元凶。】
轰 ——
逾白的大脑骤然空白,心口狠狠一沉,浑身血液一瞬冰凉。
八岁的布鲁斯,死在了犯罪巷。
那个熬过一生阴影、背负全城黑暗、忍尽世间疾苦、撑起整片哥谭微光的小小少年,从来没有长大,从来没有成为蝙蝠侠,从来没有拥有过那些挣扎、隐忍、坚守的漫长余生。
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最恐惧、最黑暗、最无助的八岁夜晚。
本该陨落的父母活了下来,本该被守护长大的孩子,永远埋入了冰冷泥土。
命运颠倒,世事逆途,人间错位。
逾白怔怔站在原地,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荒芜。他见过成年布鲁斯的隐忍孤冷,见过他满身伤痕的坚守,见过他偏执温柔的守护,所以此刻,才更懂得这份结局有多残忍、多悲凉。
没有蝙蝠侠的哥谭,从来不会迎来光明。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被命运彻底碾碎、彻底扭曲的韦恩。
一个沦为铁血无情、杀伐无度的黑暗审判者。
一个沦为执念疯魔、玩弄人间的病态恶鬼。
一正一邪,一杀一狂,双双盘踞哥谭,撕碎所有温柔与希望,撑起这片彻底沉沦的逆序人间。
风缓缓掠过街巷,卷起满地细碎枯叶,寂静得令人心慌。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诡谲、甜腻病态的笑声,轻飘飘从身后晚风里漫出。
不尖锐,不暴戾,却裹着浸透骨髓的疯癫与空洞,像毒蛇缠上肌肤,阴冷黏腻,无处可逃。
“多干净啊……”
轻柔女声贴在耳畔,温柔缱绻,却全无暖意,只剩彻骨寒凉。
逾白背脊瞬间紧绷,微弱的本源白光骤然亮起一层防护,浑身神经全部戒备,缓缓转过身去。
街巷尽头,昏黄路灯之下,立着一个身姿优雅、妆容极致浓烈的女人。
她身着早已过时的复古白色礼裙,裙摆沾染尘土与暗渍,一头花白乱发松散垂落,眉眼轮廓依稀残留着当年韦恩夫人的温婉贵气,却早已被数十年的疯魔与绝望彻底撕碎、腐蚀、扭曲。
玛莎?韦恩。
这片世界,活着的韦恩夫人,彻底沦为了哥谭的疯魔小丑。
她指尖捏着一朵枯萎发白的小花,唇角挂着近乎痴迷的笑意,眼底却是一望无际的空洞死寂,没有情绪,没有暖意,只剩困住半生、永世无解的丧子执念。
她一步步缓缓走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单调规律,像死神倒数的节拍,步步逼近。
“这么干净,这么温柔,这么纯粹……” 玛莎轻轻歪头,目光死死黏在逾白身上,带着近乎偏执的贪恋与占有,“你像极了我本该好好长大的孩子。”
“我的布鲁斯,本该这么干净,这么温柔,这么纯白无瑕。”
“可他死了。”
她语气骤然轻颤,笑意不变,眼底却涌出无尽猩红的悲恸与疯狂。
“死在了肮脏的巷子里,死在了冰冷的枪口下,死在了所有人的漠视里。”
“全世界都对不起他,全世界都脏,唯独你是干净的。”
她停下脚步,与逾白隔着数米距离遥遥相对,病态的目光一寸寸描摹他单薄干净的身形、苍白温柔的眉眼、周身不染戾气的纯白气息,越看越是痴迷,越看越是执念丛生。
“留下来陪我吧。” 玛莎声音温柔得近乎缠绵,字句里却是冰冷的禁锢,“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不会让黑暗碰你分毫,我会把你好好藏起来,好好疼你。”
“你做我的孩子,弥补我一辈子的遗憾,好不好?”
逾白指尖微颤,心底一片冰凉。
他能清晰感知到眼前女人的可悲与疯魔。她不是纯粹的恶,她是被命运碾碎的可怜人,是被丧子之痛囚禁半生的囚徒。她的疯狂,全部源于一场无法挽回的失去,源于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可这份偏执的救赎,是致命的牢笼。
一旦陷落,他将彻底被困死在这片错位时空,永远错失归期,永远再也回不去克拉克和小乔身边。
“我不能。” 逾白声音单薄沙哑,带着落地后第一次开口的微弱干涩,“我有家人,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