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自这场宫疫落幕之后,颜面尽失、人心浮动。
往日里高高在上、被后宫众人敬畏仰仗的太医们,如今成了宫中私下嘲讽的对象。人人都知,太医院手握皇权赋予的行医权、握着御用珍稀药材,却治不好一场寻常换季时疫。反倒一位无职无权、低位蛰伏的昭答应,凭一己之力扑灭疫灾、救活数百人命。
对比刺眼,难堪至极。
太医院院正张谨之,本就固守礼教、迂腐守旧,又素来心胸狭隘、最重颜面。听闻宫中流言蜚语,知晓太医院沦为全城笑柄,心底嫉恨丛生、怒火滔天。
他不反思自身庸碌失职、固守旧方误人性命,反倒将所有罪责、所有羞辱,尽数归咎于许昭昭。
在他眼中,若非这位后宫女子越俎代庖、擅自行医、妄改古法,太医院绝不会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春日午后,日光明媚,张谨之带着两名资深太医,身着官服、神色冷峻,径直闯入许昭昭居住的偏僻偏殿,来意不善。
彼时许昭昭正与苏怀瑾暗中核对防疫台账,梳理本次疫疾的症状规律、汤药适配细则,打算整理出一套完整的春日防疫章程,以备来年复用。
听闻殿外通报,苏怀瑾神色微沉:“张院正亲自上门,定然是来寻衅追责的。他素来护短迂腐,绝不会容忍外人撼动太医院权威。”
许昭昭神色平静,缓缓合上手中纸卷,眼底无半分慌乱:“意料之中。守旧者最惧破格,庸碌者最畏实绩。他丢了颜面,自然要来找我讨回所谓的公道。”
“你且暂且退至内室回避。”她轻声叮嘱苏怀瑾,“你身份微弱,尚未得正统医职,贸然露面,只会被他扣上私自行医、勾结嫔妃的罪名,徒增祸端。”
苏怀瑾颔首,深知利弊,悄然退入内殿屏风之后藏匿。
她刚藏好,张谨之便阔步踏入殿中,目光凌厉扫过简朴殿宇,看向端坐榻上的许昭昭,没有半分对嫔妃的恭敬,反倒满是追责的冷厉。
“昭答应。”张谨之声音沉冷,字字带压,“臣今日前来,只为问娘娘三桩罪过。”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威压沉沉。
晚翠立在一旁,手心攥得紧紧的,暗自紧张。太医院院正手握宫内行医大权,又常年侍奉帝后,话语权极重,若是真被他罗织罪名,小主百口莫辩。
可许昭昭依旧端坐如常,脊背挺直、神色淡然,抬眸看向盛气凌人的张谨之,语气平稳无波:“张院正请讲,昭昭洗耳恭听。”
张谨之抬手捋须,一脸义正词严,字字诛心。
“第一,后宫嫔妃,当守闺训、安本分,娘娘擅自涉足医理、私自治病,干预宫禁庶务,是为越矩违礼!”
“第二,古方传承千年、历代沿用,自有其道理。娘娘狂妄无知,擅自篡改古方、摒弃旧法,以旁门左道蛊惑宫人,是为亵渎医道!”
“第三,宫疫防控,本是太医院专职。娘娘越俎代庖、私行防疫,抢职越权、扰乱宫规,致使太医院颜面尽失、权威受损,是为恃宠妄为!”
三桩罪名,桩桩扣大帽子,句句直指立身根本,意图将许昭昭的实干善举,彻底定性为违礼、妄为、越权的恶行。
说完罪状,张谨之目光冷厉,厉声逼问:“娘娘可知罪?”
殿内寂静无声,风压逼人。
许昭昭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缓缓勾唇,眼底带着清冷通透的笑意,不卑不亢、从容辩驳:“院正所言三罪,昭昭无一认之。”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字字铿锵、有理有据。
“何谓越矩违礼?礼教之本,在于安民、在于救生。若守闺训便是坐视数百宫人染病殒命、见死不救,这般迂腐规矩,守之何用?礼者,仁为先,而非愚守教条。”
“何谓亵渎医道?医道之本,在于对症救人、随证施治,而非死守古法、一成不变。今岁气候反常、疫气异变,旧方对症旧疾,不对今时之疫。太医院汤药致人病情加重、轻症转重,是旧方误人、庸医失职,而非我篡改有罪。”
“何谓抢职越权?太医院手握行医职权,受朝廷俸禄、享至尊礼遇,本该护佑宫中上下、普惠众生。可宫疫爆发之时,诸位太医高高在上、推诿搪塞,坐视底层宫人垂死挣扎,是为先失职、先失责、先失仁心。我出手救人,是补你们之失,而非越你们之权!”
三段辩驳,层层递进、直击要害,句句戳破太医院的庸碌失职、虚伪迂腐。
张谨之脸色瞬间铁青,被怼得语塞词穷、方寸大乱,从未有过后宫低位嫔妃敢如此直面驳斥他的权威。
“你、你强词夺理!伶牙俐齿!”他气得指尖微颤,“千年医道规矩,岂容你一介女子随意颠覆!”
许昭昭目光骤然变冷,语气愈发坚定:“规矩若不能救生,便是恶规;医道若不能活人,便是伪道。院正今日不问自身失职、不问庸方误命,反倒追责救人之人,这般行径,配医者二字吗?”
一语落地,振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