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深宫万籁俱寂,唯有这间破败小屋灯火长明、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所有寒凉与纷争。
春桃守在床边悉心照看刘氏,大气不敢出,默默给老人掖好被褥,专心留意呼吸气色,不敢打扰二人对话。
小院之内,只剩许昭昭与苏怀瑾相对而立,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二人衣袂,吹散了白日积压的所有戾气与郁结。
苏怀瑾望着眼前坦荡温和的许昭昭,紧绷多年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动。
深宫浮沉数载,人人趋利避害、明哲保身,谁都怕沾是非、怕惹麻烦,从来没有人愿意站在她身前,为她挡风遮雨、懂她隐忍不易。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谨慎:“娘娘何必为我冒险。我今夜私自行医,本就是违令之举,一旦败露,便是祸事。此事于您无半分益处,反倒平白招惹太医院一众权贵的记恨,实在不值。”
许昭昭浅浅一笑,眉眼清明通透,语气坦荡豁达:“我不是为你冒险,我是为深宫公道、为底层疾苦冒险。太医院掌一朝医权,本该普惠众生、救治百病,如今却看人下药、嫉贤妒能、见死不救。这深宫冷漠太久、不公太多,总得有人站出来,破一破这积年的沉疴旧弊。”
短短一句,格局尽显。
苏怀瑾心头震颤,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压抑,在此刻悄然释然。
她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缓缓吐露心底深藏的过往与执念,语气平缓却满是怅然:“我自幼随先父学医,家父行医一生,从不问对方身份高低、从不计酬劳多少,只管治病救人、体恤疾苦。他临终前反复叮嘱我,医道无尊卑,医者唯仁心、唯本事,不唯权势名分。”
“可我入深宫这些年,所见所闻,尽数与父训相悖。”苏怀瑾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不甘,“太医院一众御医,大多医术平庸、固步自封,靠着祖上荫蔽、朝堂名分身居高位,日日清闲享乐、周旋权贵。我医术远超他们,却只因是女子、无依无靠,便只能藏拙隐忍、为人作嫁,连正经行医救人的资格都没有。”
许昭昭静静聆听,眼底满是怜惜与敬重,不曾打断分毫。
“我这一生最怕的,从不是被打压、被轻视、被排挤。”苏怀瑾声音微微发紧,眼底泛起细碎湿意,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示弱,“我最怕我苦读十数载、历尽艰辛习得的医术,最终彻底荒废、毫无用处;最怕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卑微宫人病痛缠身、等死离世,我身为医者,却只能束手旁观、无能为力。”
许昭昭温声追问,温柔却坚定:“所以你明知违规犯险、前路艰难,依旧甘愿私下救人、破例施治?哪怕被人诟病、被人追责,也从未停下脚步?”
“是。”苏怀瑾坦然应下,坦荡无惧,“我隐忍数年、藏拙数年,不是怯懦怕事、甘于平庸,是在静待时机、默默蛰伏。我不想我的医术沦为权贵专属的私器,只想救那些无人愿救的人,护那些被世道轻贱的命,完成先父遗愿,守住医者最基本的本心。”
“可你也清楚,这条路步步荆棘、寸步难行。”许昭昭语气清醒通透,“深宫规矩森严、偏见根深蒂固、朝堂势力盘根错节,你一人孤勇前行、无依无靠,迟早会被彻底碾碎。今日太医院的禁令,就是最直白的警示。”
苏怀瑾垂眸苦笑,满心无奈:“我心里都清楚。可医者本心,见不得人命凋零、苍生受苦。我若不救,便再无人救;我若退缩,便再无生机。学一身医术,若是只为自保、冷眼旁观,那学医何用?”
许昭昭看着她身处淤泥、受尽寒凉,却依旧心怀赤诚、向阳而行,心底愈发笃定。
苏怀瑾最难得的从不是超凡医术,而是这份不染尘埃的医者初心。
她目光坚定、字字郑重,许下一诺千金的承诺:“从今往后,我替你托底、为你铺路。你只管安心行医、放手救人,坚守本心、精进医术。所有的风波非议、朝堂规矩、权贵打压,尽数由我来扛、由我来挡。你不必再刻意藏拙、不必再隐忍退让,更不必再眼睁睁看着人命白白凋零。”
一句承诺,扫空了她数年的孤苦隐忍、无尽委屈。
长久以来独自负重、无人撑腰的疲惫,在此刻尽数瓦解,心底涌起滚烫温热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