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昭没有停步,走过去,蹲下来,拉开角落里的一个旧木箱。木箱没有锁。里面不是衣裳,不是杂物,是一个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她打开一个,里面是一架织布机的模型,缩小版的,每一根经线都绷得紧紧的,每一处卡扣都打磨得光滑。又打开一个,是一架水车的模型,桨叶的角度精准,转轴处的榫卯严丝合缝。再打开一个,是一张纸,泛黄的,边角卷曲的,上面画着改良过的犁,比常见的犁多了一个部件,可以省力一半。
许昭昭把图纸放下,又拿起另一张纸。
纸页更旧了,边角磨破了,叠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是一道圣旨。上面写着——赐封才人,赏银五十两。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周巧织已经来了三年。她把这道旨意压在工具箱底下,不是珍藏,是垫东西用。三年了,没有人认真看过她做的东西,没有人知道她做织布机,没有人知道她画水车,没有人知道她改良农具。
他们只当她是“做玩具的那个”。
可能太没存在感了,所以刚刚太监才说她是新人。
许昭昭把圣旨折好,放回原处。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周巧织。
“你从小就喜欢琢磨这些?”
周巧织低着头,过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
“嗯。”
许昭昭看着桌上那架织布机模型,又问:“为什么做这个?”
周巧织盯着自己手里的木头,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
“我娘织布……踩踏板,脚上都是泡。”
她说完这句,像是已经用完了所有力气。
许昭昭没有追问,拿起那只木猴子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水车的模型。水车做得精细,桨叶角度精准,转轴严丝合缝。许昭昭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又拿起那张犁的图纸。
图纸画得很仔细,每一处标注都工工整整。
她看了很久,然后问:“这是做什么的?”
周巧织的声音更小了:“我爹……犁地。弯着腰,一整天。”
许昭昭把图纸放下,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玩具。
木猴子、会飞的鸟、能走的小人——堆了一大堆,有的已经落了灰。她又看了周巧织一眼,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木头,没有看她,也没有解释那些玩具是干什么的。
“那些玩具呢?给谁做的?”
周巧织沉默了很久。
“给我弟弟。他喜欢。”
许昭昭没有再问。她没有问她弟弟现在在哪,没有问她进宫多久了。那道圣旨是三年前的,三年了,她做着这些玩具,却再也没有见过她弟弟。
她做的东西堆在墙角,落了灰,没有人带走。
许昭昭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来。
风吹进来,冷,她缩了缩脖子。周巧织低着头,没有看她,没有问她为什么还不走,只是继续削手里那块木头。刨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脚边,落在她膝头,她没有拂。
两个人沉默着,灯在跳,刨花在落。
许昭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继续做。过几天我再来。”她推开门,走了。
回到昭宁偏殿,许昭昭在灯下坐了很久。
晚翠端茶进来,她没接,问了一句:“周才人是怎么进宫的?”
晚翠想了想:“听说是皇上出宫的时候遇见的。”她把茶放在案上,“那阵子皇上常出宫,到处走走看看。周才人在村口做了一只木鸟给她弟弟玩,那鸟会飞,飞得还挺高。皇上正好路过看见了,就说‘这女子手巧’,然后就把她带回来了。”
晚翠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小主,宫里好些娘娘都是这么来的。沈贵人,您知道的。”
“清砚?”
“对啊。她进宫之前可是名动京城的才女,皇上看了她一幅画,就让她进宫了。还有赵美人、钱贵人……都是这样,皇上看上了什么,诗词啊、书画啊、刺绣啊、手艺啊,看上了就带回来。”她停了停,“带回来之后,皇上就忙别的事了。也顾不上。”
许昭昭没有说话。她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周巧织屋里那些东西——织布机、水车、犁。
做了三年,没有人看见。
她想起周巧织说“我娘织布……脚上都是泡”的时候,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她进宫之前,心里装的是她娘、她爹、她弟弟。进宫之后,她心里装的还是那些东西。皇上把她带进来了,但没有把她带走。
她的心还在外面。
许昭昭坐在灯下,那盏灯跳了一下,火苗又稳住了。她没有说话。
晚翠也没有再问,轻轻退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晃了晃。
许昭昭伸手护了一下,火苗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