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许昭昭走过去,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织布机、水车、犁,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每一处榫卯都严丝合缝。
周巧织站在旁边,小声说:“卡扣松了一点,丝线不容易断。踏板的位置挪了半寸,踩起来省力。”
她停了一下,又说:“桨叶的角度调了,水流推得动,转得快。”
她指着一张纸,“犁头的角度削短了半寸,转弯不会卡住。我爹以前犁地,转弯总要停下来抬一下犁头,我想着要是能让他少抬一下就好了。”
许昭昭把那几样东西都看完了,没有夸她“做得好”,没有说“你真厉害”。她只是问了一句:“这些东西,你做了多久?”
周巧织低头想了想。
“三年。”
“三年,都在做这些?”
“不是。”周巧织的声音更小了,“也在做别的。他们让我做玩具,给皇子、给娘娘。那些我都做了。做完玩具,我就回来做这些。”
许昭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看见周巧织的手上,全是茧,有的地方裂了口子,结了黑红的痂。
她看了很久,指着多出来的一堆玩具问,“那些玩具呢?”周巧织愣了一下。
“你做的那些玩具,给谁做的?”许昭昭问。
“给我弟弟。”她的声音更小了,像怕被人听见,“进宫之前,他一直追着我做的鸟跑。他说‘姐姐你什么时候再给我做一只’。我答应他了,还没有给他。”
她指了指墙角。许昭昭顺着看过去,墙角还堆着几个布包,有的包了一半,有的还没包。她走过去,发现里面是木猴子、会飞的鸟、能走的小人——大大小小,很多很多。
“你做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不是想着他?”许昭昭问。
“嗯。”周巧织低着头,“想着他收到的时候,会不会还像小时候一样跑着追。”
许昭昭望着她,心想她的心或许一直还留在宫外,从来没有真正进来过。
“你改的东西,我让人送出宫去试试。那些玩具,也一起送出去。”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周巧织站在原地,手捏着衣角,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怕:“我弟弟能收到吗?还有我父母……”
她的意思,许昭昭懂。
她不是怕东西送不到,她是怕三年过去了,已经没有人等了。
怕她弟弟长大了,已经不追鸟了。
怕她父母已经不在了。
她问不出口,她只能问“能收到吗”。
许昭昭看着她,没有说“能”,没有说“放心”。
她只是说:“弟弟那边争取收到。父母,你放心,你做出来的这些东西,做出来之后,不仅要送到你父母手上,还送到千千万万的父母手上。你做的这些东西,会让他们不那么操劳,让他们生活更加富足。”
周巧织性格偏沉静木讷,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
这一刻,许昭昭却从她的眼里,看到了闪烁的光。
“真的吗?”她问。
声音还是小的,但和之前不一样了。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忽然有人告诉她前面有光。她不敢信,但她想信。
“我不骗人。”
周巧织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织布机、水车、犁。
她做了三年,没有人看过,没有人问过。
现在有人要替她送出去了。她看见那只半成品的木鸟,还躺在布包上面,等着她装完翅膀。她走过去,拿起来,低头摸了摸它的羽翼,没有说话。
“不知道我父母还好?三年,他们有没有被累垮?吃穿够不够?还有弟弟,长高了多少?还会不会喜欢我做的玩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许昭昭没有接话。她知道周巧织不是在问她,是在问自己。她走过去,把那只木鸟从周巧织手里接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布包上。
“我走了。”许昭昭说。
她推开门。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又稳住了。
许昭昭没有回头。“会到的。”
她走了。
周巧织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她蹲下来,把木箱里的东西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合上箱盖。她坐回灯下,拿起那块半成型的木头,继续削。刨花又落了一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她只是在想——那只鸟,能不能飞到她弟弟手上。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有人替她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