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都来读小说网 > 昭昭盛世 > 第34章 第 34 章

第34章 第 34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更惨的是孩子。

有户人家断了粮整整五天,大人把最后一把麸皮熬了汤喂给最小的娃,自己饿得趴在桌上起不来。可那碗汤喝下去,孩子还是哭,哭着哭着没了声,等大人挣扎着爬过去摸,手脚已经凉了。那家的妇人把孩子的尸体裹在旧布里,抱了一整天没松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开春就好了,开春娘给你种地……"

可地里的种子早就被工坊的人以"充缴织造费"的名义收走了。

外戚的人挨村挨户搜,翻箱倒柜,粮食、种子、家里存的一点铜板,能拿的全拿了。

理由是"大雪封路,贡品运不出去,工坊的损失得你们补"。

有人跪下求情,管事的抬脚就踹,骂了一句"饿死活该",扬长而去。

粮价在一个月里翻了四倍,还在涨。布庄的新掌柜把布价也翻了一倍,说"天寒地冻,物料紧缺"。可村里人都知道——他仓库里堆着的布都快顶到房梁了,就是不放出来,等着价更高的时候再卖。

卖儿卖女的告示贴了好几面墙。

十岁的丫头换一斗米,八岁的男娃换半袋糠。有人把女儿领到布庄门口,管事的瞟了一眼说:"太瘦了,喂不活,半斗。"那父亲站了半天,攥着女儿的手没松开。女儿自己把手抽出来了,跟着管事的走了,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说:"爹,你别饿死了。"

这些话传不进皇宫。

可有人把它递进来了。

萧惊鸿在给许昭昭的密信里附了一份东西——一张抄录的"卖女价目表",上面列着各个村镇卖儿卖女换粮的价钱,旁边还有批注:"李家村,张姓女,九岁,换粮四升,去后未归。赵家坳,王姓男,七岁,换糠半袋,买方为工坊管事。"

许昭昭看完之后,把那张纸也压在图纸底下,和春草的字条放在一起。

她没有哭,眼底里剩下的全是冷的、硬的东西。

晚翠说:"宫外来了消息,说丽贵妃的外戚在各地加征'雪灾捐',不交就封门。有人交不起,房子被扒了,一家老小住进村口的破庙里。庙也漏风,四面透,夜里冻死了两个。"

许昭昭听完只说了两个字:"记着。"

与此同时,宫里也开始了一场清洗。

丽贵妃以"肃清余党、稳固宫闱"为名,大索六宫。

凡是跟许昭昭、周巧织、沈清砚、苏怀瑾有过往来的人,一律列入"嫌疑名单"。名单上的人被一个个叫去问话,关进暗房里一关就是几天几夜,不给吃喝,不让睡觉,轮番审。

有人撑不住招了——招的全是废话,可审的人不管,把口供记下来往上交,就图领一份赏钱。

三天之内,七个宫女被锁走,两个太监被杖责后发配浣衣局,一个曾在周巧织偏殿里递过茶的粗使丫鬟,被审了两天两夜之后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说不清话了。抬回去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没醒来。

消息传遍六宫,人人自危。

没人再敢提"许昭昭"三个字,路上撞见了都低头快走,像见了鬼。以前收过许昭昭一盒点心的小宫女,连夜把点心匣子扔进了井里,捂在被子里哭了一宿。

丽贵妃听说之后,只是靠在榻上剥了一颗葡萄,慢悠悠地说:"哭什么?本宫又没冤枉谁。跟那些人走得太近,能干净到哪里去?"

刘嬷嬷在旁边添了一句:"娘娘,昭宁偏殿那边,要动吗?"

丽贵妃把葡萄籽吐出来,想了想,笑了一下:"不动。留着。让她看着外面一个一个被抓走,比直接动她有意思。等她哪天真怕了、跪下来求我了,那才算完。"

可丽贵妃到底还是没忍住,第二天亲自去了昭宁偏殿。

她是午后来的。

没让人通报,直接推开了门。

许昭昭正坐在案前描图,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来人,手里的笔没有放下,但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丽贵妃站在门口,裹着一件猩红的狐裘大衣,衬得满屋子灰扑扑的。她看了一眼许昭昭面前的图纸,嗤笑了一声:"还在画?画给谁看?"

许昭昭没有接话。

她慢慢搁下笔,站起来行了个礼,动作不紧不慢,低着头,眼皮垂着,像一截被风吹弯了又自己立起来的草。

丽贵妃没让她平身,就那么让她弯着腰站了一会儿。自己踱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积的薄灰,收回手来搓了搓指尖。

她背对着许昭昭,语气懒懒的,像是在跟一只猫说话。

"听说最近宫里抓了不少人,有几个跟你这边还沾着点关系?"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昭昭低垂的头顶上,"你说你也是,自己关在屋里画纸就算了,还连累旁人跟着遭殃。那场火烧得还不够干净?"

她说到"那场火"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飘飘的笑意,像是在说什么让人高兴的事。

许昭昭还弯着腰。

她的后颈露在外面,从领口到发际线绷成一条直直的线,像一张拉满的弓,却一动不动。

丽贵妃走回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笑了一下:"那场火烧得多好啊,该走的都走了,不该留的也没留。可惜还是没烧透——这不,还有人在画图呢。你说这要是再烧一回,会不会把该死的都烧死?"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闲聊天气。

许昭昭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声音从低垂的脸下面传出来,平平的,没有起伏:"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不懂事,早就该收了。"

丽贵妃盯着她的发顶看了看,想从那一片墨黑的头发下面找到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许昭昭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丝顺从的软,像一团棉花,拳头打进去也弹不出响来。

丽贵妃有些失望。

她本来是想看这人眼睛里还有没有火——有火,她就再踩一脚。

没火,她觉得无聊了。

"行了,别弯腰了,酸着怪累的。"她摆了摆手,看许昭昭慢慢直起身来。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泪,没有恨,没有多余的表情。

丽贵妃盯着那张脸又看了片刻,像是要确认什么。

她最终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一张苍白的、没精打采的脸,像一盏快熄了的灯。

她懒得再待了,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她补了一句:"对了,那偏殿里的灰都清干净了吗?本宫听人说有个小丫头埋在里面没找着全尸。这种事啊,传出去对宫里头名声不好。你要是还有心,就替她烧两炷香,也算是认识一场。"

她推开门,步子踩着雪地走了。

门没有关严,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图纸哗啦啦响了一串。

许昭昭站在案前,一动不动,一直等到那串脚步声彻底远了、听不见了,她弯下去的脊背才一寸一寸地直起来。

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插销落进槽里,咔嗒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从指头尖一直抖到手肘,止不住。

她走回案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笔。笔尖蘸墨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是有点颤,第一下落下去画歪了一小截。她停下来,把那一笔描粗了,盖住歪掉的部分,然后继续往下走,一笔一笔,稳稳的,没有再歪。

晚翠端茶进来的时候,许昭昭已经画完了大半张图纸。她抬头看了晚翠一眼,目光清凌凌的,像是被冰水洗过一遍。

"她以为我怕了。"许昭昭说,"那就让她这么以为吧。"

晚翠把茶放在案角,蹲下来把灯芯拨亮。许昭昭的笔没有停。

"她越觉得自己赢了,就越会放松。越放松,破绽就越大。"许昭昭的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今天她亲自来敲打我,说明她已经不把我当回事了。一个不把她当回事的人,她不会防着。"

晚翠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墨研得更细了些。

许昭昭继续画她的图纸。

那张图纸上,是一台新织机的核心部件——比周巧织画的第一批图纸又改进了一版,踏板的结构更省力,梭槽的弧线更顺滑。她画得很慢,每一根线条都斟酌再三,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压进那支笔里。

"春草画的那些花,有一朵歪了。"她说,"她说那是她手抖了。可我知道,她是故意留了一笔歪的,她说'太正了反而不像真的'。"

晚翠问:"那朵花还在吗?"

"在。"许昭昭的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等我把这些图画完,那朵花我要绣在第一批布上。让穿的人知道,这织布的织布机不是凭空来的,是一个人用命护下来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