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珩在马背上直起了腰。风灌进领口，冰凉冰凉的，但他觉得胸口有一团什么东西烧起来了，不烫，但是硬，沉甸甸地坠在那里，像一块铁被烧红了又浸了水，淬出来的东西比以前更硬了。

他忽然想起那匹布——那匹粗糙的、满是线疙瘩的贡缎。他摸过它，手感粗剌剌的，硌手。那时候他只是生气，觉得丽贵妃的人太不像话。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不像话"，那是在挖他的坟。

还有许昭昭。那个被关在偏殿里、灯却一直亮到天明的女人。

他以前觉得她是麻烦。她画的那些图纸、推行那些新法，闹得朝野不安、六宫不宁，他觉得她是"乱源"。可现在他站在雪地里看了一圈回来，他忽然明白了——那些图纸画的不是什么"乱源"，是活路。

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替他挖坟，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打棺材板上的钉子。而他之前把那个递钉子的人关起来了。

赵明珩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已经远得只剩一坨模糊的灰影子了。但他记得那个妇人跪在雪地里的姿势，记得那个丫头悬在半空的脚，记得老人手里那块咬不动的饼。

他把马头拨正，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

"回宫。"

他的声音还是低，但稳了。

那几个字落在风里，落地有声。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李家坳，天还没亮。

周巧织的人趁着夜色，把五副新犁头送到了村东头的老刘家。老刘头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老把式，犁了一辈子地，闭着眼都能摸出犁头好赖。他接过那副犁头的时候，天还黑着，他摸黑用手摸了摸犁尖的弧度、翻土的斜面，然后蹲在院子里，摸了很久。

他儿子在旁边问："爹，咋样？"

老刘头没说话。他站起来，拎着那副新犁头走到他那台旧犁前面，三两下把旧犁头卸下来，把新的装上去。螺丝拧紧的时候，他的手比平时快，也比平时稳。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牵着牛下了地。雪地里犁出一条深沟，新犁头切进冻土的声音和旧犁不一样——闷的，实的，不卡不顿，一口气犁出去十几丈，牛都没喘。

老刘头犁到地头，停下来。他没回头，就那么站在地头上，背对着他儿子，站了好一会儿。他儿子走过去想问他咋样，走到跟前才发现，他爹蹲下来了。一只手摸着犁头，另一只手挡着脸。

他肩膀在抖。

他儿子没敢出声，站在旁边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老刘头站起来，把脸上的东西抹了一把，转过头来，声音哑着，但眼睛是亮的。

"这东西……能用。"

三个字，他说得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挖出来的。

"能用。"

他儿子看着他那双手——那双摸了一辈子犁头的手，指节粗大、裂口纵横，可此刻稳稳地扶在新犁把上，像扶着一根柱子。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还没有出来，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灰白的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那条新翻出来的犁沟上。

深雪之下，冻土开了。

赵明珩回宫的时候是傍晚。他没有回寝殿，直接去了御书房。

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亮了。案上堆着一叠新送来的折子，最上面那一封字迹端正，落款是个熟悉的名字——上次在朝堂上弹劾贡缎的那位清流官员。赵明珩拿起来翻了翻，折子里附了一份更详细的账目，外戚工坊历年贪墨的数额、手段、经手人，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了，搁在桌上。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

蘸墨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很。第一行字写下去，笔锋干净利落。

"密召许昭昭，今夜入御书房。"

他把笔搁下，吹干墨迹，折好，递给了身边的心腹太监。

"亲自去，从后门进，不要让长乐宫的人看见。"

太监接了纸条，躬身退了出去。

赵明珩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写好的纸条，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出宫时经过的那个村子，远远地听见了一声笑。

很短，很轻，但确实是笑声。他不知道是谁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但那声笑他记住了。

他伸手把窗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承诺。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