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直了身子,走到案前坐下来。拿起笔,蘸墨,铺开一道空白的圣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陛下请说。"
赵明珩没有抬头,笔尖仍然悬着。
"你恨朕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瞬。许昭昭站在案前,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墨色发冠,看着那支悬而未落的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恨过。"
赵明珩的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住了。那两个字让他握着笔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看着纸上空白的绢面,忽然觉得这个字很难写——不是因为旨意难写,是因为她说"恨过"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怨,只有一层薄薄的、像霜一样的东西。她恨过他,恨完了,把他放下了,然后站在这里跟他谈一件比恨更大的事。
他没有抬头看她,怕一抬头就泄了什么不该泄的东西。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一点。
"现在是能不能把事做成。"她的回答没有犹豫。
赵明珩闭了一下眼,然后笔落了下去。
墨迹在纸上走,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却极稳。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圣旨拿起来吹干墨迹,折好,放在案角。
"明天早朝,朕会当朝宣读。"
许昭昭看着他,没有跪,没有谢恩。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熬过了冬天的草,终于等到了雪化之前的那个早晨。
赵明珩站起来,走到窗前,再次推开窗。冷风涌进来,但他没有躲。
"雪快停了。"他说。
许昭昭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也看着窗外。夜色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再厚再深的雪,终究会化的。
"快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冰面底下透上来的一口气。赵明珩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那丝松动。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那一片无边的黑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她这两个字撬开了一条缝,他没去碰它,就那么让它开着。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朕记住那个妇人了。跪在雪地里,抱着孩子,被踢了一脸雪。她没走。"
许昭昭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里露出一小截纸边,是那朵歪了的兰花。她把它往里推了推,然后抬头,看着窗外。
"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赵明珩的声音从她前面传来,比刚才轻了些。
"你那些图纸,画了多久?"
许昭昭想了想:"从火灭那天起,每天画一点。有时候画到天亮。"
赵明珩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她偏殿那盏总是亮到天明的灯。以前他觉得那是一个废了的人在熬日子,现在他知道了——她在等他醒。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把窗又推开了一点,让风吹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干净的。
"以后不用一个人画了。"他说,"御书房的灯,也亮着。"
许昭昭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
片刻之后,她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朵歪花的纸片,轻轻折好,放回袖中。
"陛下,我先回去了。图纸留在这里,您再看一遍。有什么要改的,随时叫人传话。"
赵明珩点了点头。
许昭昭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的时候,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春草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支笔。她自己的,握了一辈子。"
说完她推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脚步声从近到远,渐渐听不见了。
赵明珩独自站在案前。他低头看着那些图纸,看了一会儿,又拿起那朵花的纸片——许昭昭走之前把它留在了案上。他对着灯看了一会儿,花瓣歪了,叶子粗了,旁边那三个字却写得端端正正。
"手要稳。"
他把纸片放下,走到窗前。窗还开着,冷风还在灌进来。他看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极快极短,像流星划了一下就没了——
天下女人他都可以要,唯独她不行。
不是得不到。是如果他要了她,就把什么东西弄碎了。她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你要把它拔了移进花盆,它就死了。
他慢慢把窗合上,走回案前坐下来。把图纸重新翻到第一页,铺平,从头看起。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晃了一下,他伸手拨亮了。
窗外天还没亮,但他已经不困了。
案上那朵歪花安静地躺在图纸旁边,像一截还没化完的雪,也像一根刚冒出来的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