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崔淙聿背窗而立,“如何了?”
林许之将方才送到的密信烧毁,起身,“殿下,林相那边步步紧逼,又最擅于暗中行事,赵桓将军是武夫,恐怕……只是如今魏氏旧部不肯听命于我们,还请殿下早做决断,让魏姝早日转交西北军控制权。”
崔淙聿闻此俊眉微蹙,思索片刻后,“好,孤会尽快。”
若是被林相捷足先登,恐怕他所有谋划都会功亏一篑。
这时,裂影闪现屋内,垂首给崔淙聿呈上写满字的纸。
崔淙聿拿起细看,忽而冷笑一声:“孤这个昭宁妹妹,平日看上去怯懦胆小,没想到这次倒是胆大的很。”
晚膳时分,魏姝与崔淙聿如往常那般同桌用饭。
满桌珍馐罗列,热气裹挟着甜香漫在空气里,魏姝却无半点细细品尝的心思,指尖捏着筷子,失神地一下下戳着碗中白米饭,全然没了用膳的心思。
自打白日从宁霞殿回来后,她便一直心事重重。
身侧的崔淙聿慢条斯理执箸用饭,余光早已将她这番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素来心思深沉、运筹有度,宫中各处布下心腹细作与眼线,魏姝白日踏出宁霞殿的那一刻,崔昭宁同她闲谈的一字一句便已原原本本送入他耳中。
他没有主动挑破,只耐着性子,等着魏姝主动向自己开口。
片刻后他方才抬眸,温润的嗓音打破席间沉寂,眉眼柔和:“姝儿只顾摆弄饭碗,可是今夜御厨做的菜式不合胃口?”
魏姝猛地从纷乱思绪里抽神,慌忙收拢走神的心神,仓促放下筷子,耳尖微微发烫:“没有的,皇兄,饭菜很好。”
她下意识垂落眼帘,不敢同他对视,方才昭宁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搅得她心绪杂乱无章。
崔淙聿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面上笑意愈发温煦,抬手夹起一块糖醋卤汁的小排,稳稳放进她的碗中:“饭菜适口,又为何满腹心事,郁郁寡欢?若是心里憋闷,只管同皇兄倾诉。”
魏姝抬眼望向皇兄,话到嘴边几番辗转,唇瓣开合数次,终究还是把到了舌尖的疑问咽了回去,轻轻摇头:“没什么烦心事。”
她心底仍在迟疑,害怕自己开口之后,得到的答案会让自己失望。
“当真没有?”崔淙聿语调平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魏姝小声应下一个“嗯”,垂眸敛目,指尖不自觉蜷缩在膝头。
崔淙聿心中暗忖,魏姝性子直白纯粹,有什么都体现在脸上,不必自己过多追问,用不了片刻便会主动开口。
他慢悠悠舀了一勺羹汤,状似随口闲谈:“孤方才听闻,你白日专程去往宁霞殿探望昭宁了?”
一语落地,魏姝浑身微僵。
原来皇兄都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抬眸直视崔淙聿:“皇兄,今日我从昭宁姐姐那里,知道了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崔淙聿放下筷子,上身微微前倾,深邃眼眸定定锁住她的面庞,神色从容淡然:“哦?昭宁同你说了什么?说来听听。”
殿内烛火映得魏姝眼尾泛起薄红,她紧咬下唇,鼓足勇气,声音微微发颤:“昭宁说,我的生父是已故的镇国大将军魏崇远,我是手握西北重兵的魏氏遗孤,此话是真的吗?”
崔淙聿没有半分躲闪,坦然颔首:“是真的。”
魏姝鼻尖骤然发酸,强忍着眼眶打转的水雾,追问:“那当初皇兄从康郡接我入京,也只是为了笼络魏家遗留的西北旧部,图谋西北军权吗?”
话音落下,心口一阵发空。
魏姝问得直白,半点不知道委婉。
崔淙聿轻轻长叹一声,眸色染上淡淡的怅然,放缓语调:“孤只能同你说,不全是。”
崔淙聿的回答落入耳中,魏姝紧绷的心弦倏然一松,悬在心底的大石悄然落地,连日惶恐不安尽数散去大半。
她暗自宽慰自己,还好,皇兄对自己并非全然利用,至少两年相伴,存着几分真切情谊。
崔淙聿望着她神色松动的模样,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些许无奈:“姝儿该知晓,孤身居东宫储位,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诸多宗室与皇子虎视眈眈,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储君之位,想方设法要将孤拉下东宫。孤不瞒你,最初亲自远赴康郡接你入宫,的确有借魏氏稳固朝堂、收拢西北军心的考量。可这两年朝夕共处,孤早已抛开最初的功利心思,实打实把你视作孤的亲生皇妹。”
话音一顿,他眼底缀上几分落寞,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知晓实情之后,姝儿会不会心生芥蒂,憎恶孤满腹算计,从而厌恶孤,决意离开皇宫、离开孤?”
这番示弱瞬间揪紧魏姝的心,满心酸涩翻涌,先前所有猜忌与委屈尽数烟消云散。
在她心里,崔淙聿是她昏迷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对她最好、她最亲近依赖的亲人,她哪里舍得心生怨怼。
魏姝连忙探身,伸手牢牢攥住崔淙聿的手,眼眶氤氲水汽,语气满是真挚:“怎么会呢,我绝不会厌恶皇兄,在我心里,皇兄是世上待我最好之人,我从前说过,会陪在皇兄身边的,皇兄也曾说过,会一直陪着我。”
掌心传来小姑娘温热柔软的触感,崔淙聿眸底深处掠过一抹运筹得逞的隐晦笑意,面上依旧温润如常,指尖轻轻反握回去:“嗯,孤会一直陪在姝儿的身边。”
望着魏姝满心信赖的模样,崔淙聿心底暗自轻笑。
孤的这位皇妹,真是单纯至极,天真至极。
三言两语,便把真心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