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以后,宋泠回了伦敦。
她一边上着课,一边琢磨美术馆的样子,她翻了很多资料,看了几家伦敦私人美术馆的案例,又跑了现场实地观察了好几天,对着那些空间发呆,幻想着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子的美术馆。
以前她去美术馆或者画廊,主要看的是作品本身,这几次再去,她开始留意展厅的搭配、灯光的设计、动线的安排、墙面的留白。一幅画挂在什么地方,前面留多少空,旁边摆什么,甚至观众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看它,都有讲究。
一个好的空间会给作品加分,而一个糟糕的空间会给作品减分。
五月二十八号,裴牧风来伦敦陪她过生日。
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两个人白天在附近走了走,晚上在外面吃了顿饭,然后回到家里,窝在沙发上,宋泠靠在他肩膀上刷手机,刷到一个伦敦某画廊的人体艺术展,点进去看了几张现场图。
翻着翻着,她突然抬起头,看着裴牧风:“我想画你。”
“你不是画过我吗?”
“不是那种。”宋泠把手机放下,转过身正对着他,“我想画人体,我刚才刷到了一个人体艺术展,然后仔细想想,我发现我其实很少涉猎人体创作,以前虽然画过人物主题,但人物和人体还是有区别的,人物创作侧重于叙事和身份,某个人或者某群人经历了什么故事,但人体创作是把身体本身作为探索的核心,我觉得很有意思,想尝试一下。”
“所以你想让我给你当模特。”
“对,你最好脱光了。” “不脱行不行。”
“不行。”
“那我想想。”
“想什么?”
“想你是真的想画,还是想找个借口看我脱衣服。”
“就画一张,好不好嘛。”宋泠凑过去亲了亲他,“画完请你吃大餐。你是我最熟悉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看起来是那种会被一顿饭收买的人吗?”
“你看起来是那种会被我收买的人。”
裴牧风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就答应你。”
其实他一开始就没想过拒绝,他只是想跟她斗几句嘴,看她怎么说服他。
第二天上午,宋泠把客厅的窗帘都拉开了,伦敦难得晴天,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宋泠搬了把椅子放到阳光里,又摆好画架、颜料和画笔。
“过来。”她朝裴牧风招了招手。
裴牧风脱光了衣服走过去,往椅子上一坐,问她:“怎么摆?”
宋泠指挥他侧过身,又伸手给他调整姿势,把他的手臂稍微抬起来,头往左偏了偏。裴牧风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慵懒的、不设防的状态,阳光从他侧后方落下来,在他身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好,别动了。”
宋泠走到画架前,拿起笔,先定了几条大的结构线,然后开始正式落笔。两个人早就熟悉对方的身体了,谁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不得不承认,人体的确是很漂亮的,她以前画人物的时候总是带着叙事,想着这个人是谁、经历了什么,但画人体不一样,她只是在看线条、光影和形态本身。
她画了大半天,一直没休息,中间裴牧风说胳膊酸了,她让他换个姿势休息了几分钟,然后又让他摆回去,来回折腾了几次,裴牧风也没有不耐烦。
终于画完,裴牧风穿好衣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这幅画你打算放哪?”
宋泠故意逗他:“要不挂在我的美术馆里?”
“你确定?在你的美术馆里挂你老公的裸体画像?”
“那怎么了?人体艺术也是艺术。”
“你要是挂上去,我就每天去你美术馆待着,谁来看这幅画,我就跟谁讲这个模特的故事。”
“什么故事?”
“讲这个模特是怎么被画家威逼利诱、被迫献身的。”
宋泠伸手推了他一把:“谁威逼利诱你了,你不是自愿的吗?”
“我那是被你的花言巧语蒙骗了。”
“那你今天别想吃大餐了。”
“那不行,你答应过的。”
“我反悔了。”
裴牧风低下头,凑到她耳边:“你反悔也行,但这幅画你不能挂出去,我的身体只有你能看。”
“行了行了,不挂了,私藏,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她走到茶几旁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图纸,转身递给他:“不闹了,给你看个正经东西。”
裴牧风接过来,低头看。
图纸上是美术馆的设计图。建筑取蝴蝶上半身的造型,两片舒展的前翅构成外观,蝶身是入口,细长的一条通道,进去之后豁然开朗,两片翅膀化成两个主展厅,中间有一条回旋的通道相连,建筑通体纯白色,外墙嵌入彩色玻璃,白天阳光穿透玻璃,会在馆内投下不断流动的彩色光影。
她特意在旁边标注了——彩色光影不落在展品上,展厅墙面配置独立灯光系统,色温均匀,保证作品的原色不受干扰,彩色光影打在空地上、走廊里、沉浸式互动装置的区域,让光影本身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美术馆整体像一只停在湖边的白色蝴蝶,湖面能看到美术馆的倒影,建筑和水里的影子合起来,就是一只完整的蝴蝶。
“名字我也想好了。”宋泠说,“听泠美术馆,场馆旁边有人工湖和瀑布,水声不断,听是听见的听,泠是我名字里的泠,合在一起,就是听见水流的声音,也是听见自己的声音。”
裴牧风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完之后点了点头:“好看,真的好看。”
“那这个能落地吗?”
“说实话,不是很好落地,这些在图纸上好看,但实际施工的时候会有很多问题,比如玻璃的承重、弧度太大怎么施工、防水怎么处理,这些都是麻烦。”
“那你能帮我调整一下吗?”宋泠说,“改成能落地的那种。”
“行。”裴牧风把图纸折好,放进自己的电脑包里,“我回京市以后重新出一版设计图,可能需要改几处,但整体造型不会大改。”
*
又一个圣诞假期,宋泠回京市的时候,裴牧风带她去了那个公园。
路两边的树都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但围挡里面的工地却很热闹,宋泠站在外围,透过缝隙往里看,美术馆的地基已经打好了,钢架结构从地面立起来,初具雏形。
有工人在里面走动,远远地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
“大概什么时候能建好?”宋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