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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成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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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落在院墙上,照得石板微微发白。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街上传来的车铃声,一阵近,一阵远。

她看了一会儿,眉眼间原本那点笑意慢慢淡下来。

“我确实该出去看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不像是在同谁商量。

春桃原本还想反驳,听见这句,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余梅桢看着严明鸢。

“想好了?”

严明鸢收回目光。

“想好了。”

“什么时候走?”

“后日。”

春桃猛地抬起头。

“这么快?”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似乎也觉得声音大了些,神情顿了一下。

严明鸢看见了,唇角轻轻翘起来。

“你舍不得我?”

春桃立刻把脸别开。

“谁舍不得。”

她低头去摆弄手边的竹筐。

“我就是问问。”

严明鸢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你最近怎么什么都只是问问?”

春桃动作一停。

莫名其妙地抬起脸。

“我还问什么了?”

严明鸢本来只是随口逗她。

见她当真皱起眉头,反倒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有。”

她已经转身往里走。

“随口一说。”

春桃站在原地。

眉头还皱着。

她盯着严明鸢的背影想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竹筐。

怎么也没想明白。

阿秀已经重新低头教人写字。

严明鸢走到她身后。

桌上的纸上已经多了两个字。

周荷。

第二个“荷”写得歪歪扭扭。

阿秀正教她重新写。

严明鸢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现在每天都教?”

“不是每天。”

阿秀道。

“有人不会的时候就教。”

“梅桢姐忙的时候,我先来。”

严明鸢点了点头。

又去看赵兰英桌上的册子。

“这个也是你记?”

赵兰英道:

“只记今日谁来、从哪边走。”

“名字呢?”

“不全记。”

“外头的路?”

“不碰。”

严明鸢笑了一下。

“倒记得清楚。”

赵兰英道:

“梅桢教过。”

严明鸢没有再说话。

她被关在严家宅子的时候,偶尔也会想后库。

想夜校会不会停。

想赵兰英能不能接住门边那摊事。

想春桃会不会又跑得太快。

想钱兴留下的麻烦,还有没有人继续往下查。

真正站回来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惦记的那些事情,早已经有人一件一件接了过去。

夜校没有停。

赵兰英坐在门边。

春桃还是跑得快,却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等等后面的人。

她从前做过的事,也没有因为少了她便空在那里。

甚至还有她不认识的人坐在灯下,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严明鸢站了一会儿。

目光从赵兰英那张桌子上移到阿秀身边,又落到几个新来的女工身上。

半晌,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挺好。”

春桃正在整理竹筐,闻声抬头。

“什么挺好?”

严明鸢已经收回目光。

“没什么。”

春桃皱了皱鼻子,学着她方才的语气:

“你们最近怎么都喜欢说没什么。”

严明鸢没理她。

严既白傍晚才回来。

听说严明鸢已经到了后库,他并不意外。

一进门便问:

“真定了?”

严明鸢抬眼。

“你消息倒快。”

“录取信进严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还装不知道?”

“你自己的事,等你自己说。”

严明鸢看了他一眼。

“还算像个人。”

严既白懒得同她计较。

只问:

“住处安排了吗?”

“学校里住。”

“钱呢?”

“二叔给。”

严既白笑了一下。

“这回倒大方。”

严明鸢低头理着手边的几本旧册子。

“在他看来,花钱让我出去读书,总比让我留在这里强。”

严既白听懂了。

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放到她面前。

严明鸢打开。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什么地方?”

“纸铺附近。”

“找谁?”

“顾澜。”

严明鸢抬起头。

这个名字她听过。

这些年杭州与上海之间的信来来回回,偶尔也会出现顾澜的名字。

不多。

却总在真正要紧的时候。

“她知道我要去?”

“还不知道。”

严既白道:

“你先读你的书。”

“学校里的事,照学校的规矩来。”

“平日也不用特地去找她。”

他点了点那张纸。

“真遇上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再去这个地方。”

严明鸢把纸重新折好。

“陈砚生呢?”

“他未必找得到。”

“顾澜比他好找?”

严既白想了想。

“至少不会一忙起来,整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余梅桢在旁边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话若让砚生听见,下回怕是连半封信都不给你写。”

严既白道:

“那正好省纸。”

严明鸢把地址收进袖中。

“你们倒是去了一趟上海,回来以后话都多了。”

春桃从门外经过。

“是吧?”

严明鸢看她。

“你又知道了?”

“我早知道。”

春桃抱着账册往里走。

“尤其那个陈砚生。”

余梅桢头也没抬。

“春桃。”

春桃立刻闭嘴。

严明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不在的时候,看来错过了不少。”

春桃刚要开口。

余梅桢已经把一张纸递给她。

“把这个送给赵兰英。”

春桃接过去。

“我又没说什么。”

人已经跑远了。

严明鸢看着她的背影。

“她还是这样。”

余梅桢道:

“你又不是第一日认识她。”

“也是。”

第二日,顾承岳也来了。

他原本是找严既白。

一进院子,看见严明鸢坐在窗边整理几本旧识字簿,脚步停了一下。

“出来了?”

严明鸢抬头。

“怎么,你也来确认我还活着?”

顾承岳笑了一下。

“看来还好。”

“托你的福。”

“这话我可不敢领。”

顾承岳说完,才听严既白提起上海的事。

“真去读书?”

“嗯。”

“什么时候?”

“明日。”

顾承岳点点头。

“上海比杭州乱些。”

严明鸢道: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三遍。”

“谁说的?”

“我哥。”

“梅桢。”

“周妈妈。”

顾承岳道:

“那就当第四遍。”

严明鸢笑了一下。

“知道了。”

春桃正好从外头回来。

听见这一句,顺口道:

“顾先生也知道严小姐要去上海了?”

顾承岳回头。

“刚知道。”

春桃点了点头,便把怀里那包东西递给严明鸢。

“给你的。”

严明鸢打开。

里面是一只不算精细的小布袋。

针脚有些歪。

布面上还绣了一朵很小的桂花。

严明鸢看了半天。

“你绣的?”

春桃道:

“嫌丑就还我。”

严明鸢立刻收起来。

“谁说丑了。”

顾承岳在旁边看了一眼。

“确实不算好看。”

春桃猛地转头。

“又没送你。”

顾承岳笑了一声。

“所以我说实话。”

“你说话怎么这么讨厌。”

“第一日知道?”

“顾承岳。”

“嗯。”

春桃被他应得一噎。

严明鸢看着两个人。

只觉得头疼。

“你们要吵出去吵。”

春桃立刻回头。

“我是在替你说话。”

“我没让你替。”

“严明鸢!”

院子里一下热闹起来。

余梅桢坐在屋里,连头都没抬。

严既白倒笑了一下。

“你们三个若再说一会儿,今日的账不用看了。”

顾承岳这才进屋。

春桃在后面瞪了他一眼。

转身继续帮严明鸢收东西。

次日一早,严明鸢离开杭州。

东西不算多。

一只箱子。

两包书。

还有从后库带走的几样旧东西。

那支已经用秃的笔,她最后还是拿上了。

春桃看见时十分嫌弃。

“上海没有笔卖?”

“有。”

“那你带这个做什么?”

“我的。”

春桃想了一下。

没再说。

林素缃替她在箱子里塞了一小包针线。

“衣裳破了总用得上。”

严明鸢接过。

“谢谢林姨。”

阿秀给她的是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

赵兰英什么也没送。

只是说:

“到了写信。”

严明鸢点头。

“写。”

春桃道:

“别写得跟陈砚生一样短。”

余梅桢终于忍不住看她。

“你到底跟他多大仇?”

“没仇。”

春桃道。

“我替纸不值。”

严明鸢笑得停不下来。

临走以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后库。

赵兰英已经坐回门边。

阿秀在收昨夜留下的纸。

沈丹桂那几张工日记录还压在桌角。

一个新来的姑娘正在练自己的名字。

“周”字已经比昨日写得稳了一些。

严明鸢看了一会儿。

余梅桢站在她旁边。

“舍不得?”

“有一点。”

严明鸢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又道:

“可还是想去。”

余梅桢道:

“那就去。”

严明鸢转头。

“这里呢?”

余梅桢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严明鸢没有出声。

屋里,阿秀正对那姑娘说:

“这一横别缩。”

“写开一点。”

严明鸢忽然笑了。

“等我回来,大概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余梅桢道:

“自己找。”

“不给我留?”

“你有手有脚。”

严明鸢看着她。

“余梅桢,你如今也越来越狠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都笑了。

车站人多。

送到最后,严既白没有让所有人都进去。

林素缃年纪大,留在后库。

赵兰英也没有来。

最后只是余梅桢、严既白、阿秀和春桃送了一段。

顾承岳没有出现。

他一早临时有事去了城外。

春桃听见时只道:

“忙就忙。”

说完继续帮严明鸢看箱子。

严明鸢上车前,忽然想起什么。

“春桃。”

“干什么?”

“夜校若添新人,把名字写全。”

春桃瞪她。

“你都要走了还管我。”

“怕你只写一个春。”

“我乐意。”

“林姨不乐意。”

春桃立刻没声了。

严明鸢笑着上了车。

车开以后,春桃还站在原地。

直到最后一节车厢也看不见,才转身。

阿秀问她:

“舍不得?”

春桃道:

“有什么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

走出几步,她自己又忍不住道:

“上海那么远,她一个人过去,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阿秀看她。

春桃立刻道:

“看我做什么,我随便说说。”

余梅桢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严既白却笑了一下。

春桃听见了。

“严先生,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们最近怎么都跟商量好了似的,就会说这一句。”

没人回答她。

汽笛呜呜长鸣,车轮轰隆着向东。

一团团烟从车头卷向身后,铁轨一路伸向上海。

严明鸢坐在车厢里,回头望去。

杭州渐渐远了。

可有些东西并没有留在原地。

那些名字,那些账本,那些刚刚敢于抬起头来的女人,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走。

城中的灯下,也仍有新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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