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落在院墙上,照得石板微微发白。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街上传来的车铃声,一阵近,一阵远。
她看了一会儿,眉眼间原本那点笑意慢慢淡下来。
“我确实该出去看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不像是在同谁商量。
春桃原本还想反驳,听见这句,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余梅桢看着严明鸢。
“想好了?”
严明鸢收回目光。
“想好了。”
“什么时候走?”
“后日。”
春桃猛地抬起头。
“这么快?”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似乎也觉得声音大了些,神情顿了一下。
严明鸢看见了,唇角轻轻翘起来。
“你舍不得我?”
春桃立刻把脸别开。
“谁舍不得。”
她低头去摆弄手边的竹筐。
“我就是问问。”
严明鸢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你最近怎么什么都只是问问?”
春桃动作一停。
莫名其妙地抬起脸。
“我还问什么了?”
严明鸢本来只是随口逗她。
见她当真皱起眉头,反倒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有。”
她已经转身往里走。
“随口一说。”
春桃站在原地。
眉头还皱着。
她盯着严明鸢的背影想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竹筐。
怎么也没想明白。
阿秀已经重新低头教人写字。
严明鸢走到她身后。
桌上的纸上已经多了两个字。
周荷。
第二个“荷”写得歪歪扭扭。
阿秀正教她重新写。
严明鸢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现在每天都教?”
“不是每天。”
阿秀道。
“有人不会的时候就教。”
“梅桢姐忙的时候,我先来。”
严明鸢点了点头。
又去看赵兰英桌上的册子。
“这个也是你记?”
赵兰英道:
“只记今日谁来、从哪边走。”
“名字呢?”
“不全记。”
“外头的路?”
“不碰。”
严明鸢笑了一下。
“倒记得清楚。”
赵兰英道:
“梅桢教过。”
严明鸢没有再说话。
她被关在严家宅子的时候,偶尔也会想后库。
想夜校会不会停。
想赵兰英能不能接住门边那摊事。
想春桃会不会又跑得太快。
想钱兴留下的麻烦,还有没有人继续往下查。
真正站回来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惦记的那些事情,早已经有人一件一件接了过去。
夜校没有停。
赵兰英坐在门边。
春桃还是跑得快,却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等等后面的人。
她从前做过的事,也没有因为少了她便空在那里。
甚至还有她不认识的人坐在灯下,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严明鸢站了一会儿。
目光从赵兰英那张桌子上移到阿秀身边,又落到几个新来的女工身上。
半晌,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挺好。”
春桃正在整理竹筐,闻声抬头。
“什么挺好?”
严明鸢已经收回目光。
“没什么。”
春桃皱了皱鼻子,学着她方才的语气:
“你们最近怎么都喜欢说没什么。”
严明鸢没理她。
严既白傍晚才回来。
听说严明鸢已经到了后库,他并不意外。
一进门便问:
“真定了?”
严明鸢抬眼。
“你消息倒快。”
“录取信进严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还装不知道?”
“你自己的事,等你自己说。”
严明鸢看了他一眼。
“还算像个人。”
严既白懒得同她计较。
只问:
“住处安排了吗?”
“学校里住。”
“钱呢?”
“二叔给。”
严既白笑了一下。
“这回倒大方。”
严明鸢低头理着手边的几本旧册子。
“在他看来,花钱让我出去读书,总比让我留在这里强。”
严既白听懂了。
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放到她面前。
严明鸢打开。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什么地方?”
“纸铺附近。”
“找谁?”
“顾澜。”
严明鸢抬起头。
这个名字她听过。
这些年杭州与上海之间的信来来回回,偶尔也会出现顾澜的名字。
不多。
却总在真正要紧的时候。
“她知道我要去?”
“还不知道。”
严既白道:
“你先读你的书。”
“学校里的事,照学校的规矩来。”
“平日也不用特地去找她。”
他点了点那张纸。
“真遇上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再去这个地方。”
严明鸢把纸重新折好。
“陈砚生呢?”
“他未必找得到。”
“顾澜比他好找?”
严既白想了想。
“至少不会一忙起来,整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余梅桢在旁边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话若让砚生听见,下回怕是连半封信都不给你写。”
严既白道:
“那正好省纸。”
严明鸢把地址收进袖中。
“你们倒是去了一趟上海,回来以后话都多了。”
春桃从门外经过。
“是吧?”
严明鸢看她。
“你又知道了?”
“我早知道。”
春桃抱着账册往里走。
“尤其那个陈砚生。”
余梅桢头也没抬。
“春桃。”
春桃立刻闭嘴。
严明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不在的时候,看来错过了不少。”
春桃刚要开口。
余梅桢已经把一张纸递给她。
“把这个送给赵兰英。”
春桃接过去。
“我又没说什么。”
人已经跑远了。
严明鸢看着她的背影。
“她还是这样。”
余梅桢道:
“你又不是第一日认识她。”
“也是。”
第二日,顾承岳也来了。
他原本是找严既白。
一进院子,看见严明鸢坐在窗边整理几本旧识字簿,脚步停了一下。
“出来了?”
严明鸢抬头。
“怎么,你也来确认我还活着?”
顾承岳笑了一下。
“看来还好。”
“托你的福。”
“这话我可不敢领。”
顾承岳说完,才听严既白提起上海的事。
“真去读书?”
“嗯。”
“什么时候?”
“明日。”
顾承岳点点头。
“上海比杭州乱些。”
严明鸢道: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三遍。”
“谁说的?”
“我哥。”
“梅桢。”
“周妈妈。”
顾承岳道:
“那就当第四遍。”
严明鸢笑了一下。
“知道了。”
春桃正好从外头回来。
听见这一句,顺口道:
“顾先生也知道严小姐要去上海了?”
顾承岳回头。
“刚知道。”
春桃点了点头,便把怀里那包东西递给严明鸢。
“给你的。”
严明鸢打开。
里面是一只不算精细的小布袋。
针脚有些歪。
布面上还绣了一朵很小的桂花。
严明鸢看了半天。
“你绣的?”
春桃道:
“嫌丑就还我。”
严明鸢立刻收起来。
“谁说丑了。”
顾承岳在旁边看了一眼。
“确实不算好看。”
春桃猛地转头。
“又没送你。”
顾承岳笑了一声。
“所以我说实话。”
“你说话怎么这么讨厌。”
“第一日知道?”
“顾承岳。”
“嗯。”
春桃被他应得一噎。
严明鸢看着两个人。
只觉得头疼。
“你们要吵出去吵。”
春桃立刻回头。
“我是在替你说话。”
“我没让你替。”
“严明鸢!”
院子里一下热闹起来。
余梅桢坐在屋里,连头都没抬。
严既白倒笑了一下。
“你们三个若再说一会儿,今日的账不用看了。”
顾承岳这才进屋。
春桃在后面瞪了他一眼。
转身继续帮严明鸢收东西。
次日一早,严明鸢离开杭州。
东西不算多。
一只箱子。
两包书。
还有从后库带走的几样旧东西。
那支已经用秃的笔,她最后还是拿上了。
春桃看见时十分嫌弃。
“上海没有笔卖?”
“有。”
“那你带这个做什么?”
“我的。”
春桃想了一下。
没再说。
林素缃替她在箱子里塞了一小包针线。
“衣裳破了总用得上。”
严明鸢接过。
“谢谢林姨。”
阿秀给她的是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
赵兰英什么也没送。
只是说:
“到了写信。”
严明鸢点头。
“写。”
春桃道:
“别写得跟陈砚生一样短。”
余梅桢终于忍不住看她。
“你到底跟他多大仇?”
“没仇。”
春桃道。
“我替纸不值。”
严明鸢笑得停不下来。
临走以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后库。
赵兰英已经坐回门边。
阿秀在收昨夜留下的纸。
沈丹桂那几张工日记录还压在桌角。
一个新来的姑娘正在练自己的名字。
“周”字已经比昨日写得稳了一些。
严明鸢看了一会儿。
余梅桢站在她旁边。
“舍不得?”
“有一点。”
严明鸢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又道:
“可还是想去。”
余梅桢道:
“那就去。”
严明鸢转头。
“这里呢?”
余梅桢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严明鸢没有出声。
屋里,阿秀正对那姑娘说:
“这一横别缩。”
“写开一点。”
严明鸢忽然笑了。
“等我回来,大概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余梅桢道:
“自己找。”
“不给我留?”
“你有手有脚。”
严明鸢看着她。
“余梅桢,你如今也越来越狠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都笑了。
车站人多。
送到最后,严既白没有让所有人都进去。
林素缃年纪大,留在后库。
赵兰英也没有来。
最后只是余梅桢、严既白、阿秀和春桃送了一段。
顾承岳没有出现。
他一早临时有事去了城外。
春桃听见时只道:
“忙就忙。”
说完继续帮严明鸢看箱子。
严明鸢上车前,忽然想起什么。
“春桃。”
“干什么?”
“夜校若添新人,把名字写全。”
春桃瞪她。
“你都要走了还管我。”
“怕你只写一个春。”
“我乐意。”
“林姨不乐意。”
春桃立刻没声了。
严明鸢笑着上了车。
车开以后,春桃还站在原地。
直到最后一节车厢也看不见,才转身。
阿秀问她:
“舍不得?”
春桃道:
“有什么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
走出几步,她自己又忍不住道:
“上海那么远,她一个人过去,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阿秀看她。
春桃立刻道:
“看我做什么,我随便说说。”
余梅桢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严既白却笑了一下。
春桃听见了。
“严先生,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们最近怎么都跟商量好了似的,就会说这一句。”
没人回答她。
汽笛呜呜长鸣,车轮轰隆着向东。
一团团烟从车头卷向身后,铁轨一路伸向上海。
严明鸢坐在车厢里,回头望去。
杭州渐渐远了。
可有些东西并没有留在原地。
那些名字,那些账本,那些刚刚敢于抬起头来的女人,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走。
城中的灯下,也仍有新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