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多不是政客,但他记得祖父讲过地球上的一些事。
小时候他问过祖父,地球是什么样的。
祖父说:“是蓝色的,我们的城市建立在水上,是很有名的城市。”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也想象不出来。
在最后一位有实权的总统签署《深空移民法案》之后,人类散到了各个星区,占据了上百个星系,建立了新联邦。
他控制的刺刀号在第三旋臂讨生活,离权力中心很远。
奥兰多这辈子没亲眼见过地球,祖父留下的这枚硬币,是他们家唯一一件来自母星的东西。
他又想起,军师来的时候穿得很素,身边跟着一个仿生人,除了一艘半报废的飞船之外没有任何行李。
他说他叫Nuovo inizio,想在船上找个落脚的地方,可以帮忙规划航线来换口饭吃。
奥兰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顿了顿。
“Nuovo inizio”的发音,让他想起祖父说过的一个词。
古意大利语里有个发音相近的说法,意思是“新的开始”。
奥兰多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他祖父的方言已经在星舰上稀释了好几代,到他嘴里只剩下几个零碎的词和一句骂人的话。
来历不明投靠星盗的,大多都是在原生活区犯了什么罪。
奥兰多本来打算把这人卖了,毕竟这人长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黑市上能换半年的燃料呢。
但那个名字让他迟疑了一瞬,于是,奥兰多善心大发,把他从待售名单上划掉了,换成了“先养几天看看”。
没想到,第二天这个人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徒手推演了一条从第三旋臂到第四旋臂的航线,绕过了所有联邦监控节点。
“天……天才……!”奥兰多看得目瞪口呆。
从此之后,Nuovo inizio就成了刺刀号的军师。
想到这里,奥兰多放下酒瓶,在货舱里踱了两圈,又踱了两圈。
大刘在旁边整理物资清单,余光瞥见自家首领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狮子似的来回转悠,忍不住开口:“大首领,你没事吧?”
“没事。”奥兰多说,“我去找军师。”
“现在?都快半夜了……”
“他肯定没睡。”奥兰多已经走出了货舱。他已经把对方的作息摸得清清楚楚:这个人根本不按昼夜节律生活,困了才睡,醒了就工作,非常混乱。
他穿过生活区,拐进实验区,在走廊尽头的舱门前停下来,门没关严,里面透出全息屏幕的蓝光。
奥兰多推门进去。实验室是由一间废弃的储藏室改造的,全息屏幕悬浮在操作台上方,蓝光落在江正初身上,勾勒出半张清俊的侧脸。
奥兰多不是第一次看这张脸,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不太真实。
军师的长相不属于星盗——太干净了,太好看了,他的眉眼生得极好,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清隽和精致,像是被什么艺术家细细画出来的。
皮肤在蓝光下显出冷白的色调,睫毛垂下来的时候遮住半截眼睛,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大首领,有事?”江正初抬眼看他。
奥兰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门口站了快十秒。
他干咳一声,走进去,靠在操作台旁边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
“军师,今天辉光号那单,第三货柜的追踪器,你怎么看出来的?”
江正初端起咖啡杯,语气很淡:“我说了你就能听懂吗?”
奥兰多梗起脖子:“当然!我好歹也当了十几年星盗,什么场面没见过!”
江正初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只是单纯的确认对方真的想听。然后他开口了。
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术语。
奥兰多只听清了前三个字——“很简单”——然后他的大脑就进入了某种防御性空白状态。
也就是说,每一个字单独拎出来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从左耳进去,右耳出来。
唯一捕捉到的关键词是“通风管道”和“磁场”,但这两个词是怎么连在一起的,他完全没跟上。
江正初说完了,有点口干舌燥,于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奥兰多维持着抱胸的姿势,假装正在思考。
“……嗯,”他最终缓缓说,“有道理。呵呵,有道理。”
江正初垂下眼睫,继续看他的数据。
奥兰多决定换个话题。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努力显得随意的语气开口:“军师,我跟你商量个事。”
江正初抬眼。
“你看啊,这几个月下来,船上的兄弟都服你。”奥兰多故意道,“我自愧不如。这个大首领的位子,要不你来当?”
他说完,就仔仔细细观察江正初的反应。万一他说出愿意,那么,奥兰多将立刻将他软禁。
江正初闻言,轻轻摇摇头。
“大首领。”
“嗯?”
“您贵在有识人之才。”
奥兰多愣了愣。“……这算是夸我?还是在拐着弯夸你啊?”
江正初勾唇道,“我还没来之前,你已经能让一船人跟你这么多年,已经足以证明你的能力。你会在劫完货之后分完最后一瓶酒,会对每个兄弟肝胆相照,会在紧巴巴的收入里拿出一大笔钱,给大刘的老母亲治病,所以您又义气,又懂识人。”
奥兰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在门口停下来,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所以你是诸葛亮。”
江正初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
“诸葛亮!我爷爷讲过的——古地球有个叫刘备的,本事不大,但身边有一群比他厉害得多的人。有个叫诸葛亮的,聪明得不行,帮刘备打下半壁江山。刘备打仗不如关羽,算计不如诸葛亮,但他有个能力——”奥兰多指着江正初,眼睛发亮,“让大家愿意跟他干。”
“大首领,”江正初把杯子放下,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在夸你自己是刘备。”
奥兰多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得意,从得意变成羞涩,然后嘟囔着,转身走出实验室。
舷窗外,星云缓缓转动,粉紫色的光芒穿越真空,无声地落进实验室。
听见那些熟悉的人名,过了许久,江正初对着窗外无数恒星举举咖啡杯。
他也有点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