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穷鬼，一毛钱都榨不出，每次领鸡蛋到时来得准时，打电话过去问，都会被追着问：“什么时候能再领鸡蛋？”

店长已经把她们两个的电话号码拉黑了。

老太太趴在赵兰兰背上，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轻轻拽了拽赵兰兰的袖子，小声说：“小赵丫头，要不咱走吧。”

赵兰兰眼睛还盯着鸡蛋筐，只当老太太跟后面的大妈一样急了，头也不回地安抚道：“奶奶，你别急，我们给了电话号码了，可以领鸡蛋。”

队伍里的人又开始催促，赵兰兰也跟着催：“快点给我们吧，后面的人都等急了。”

店员没办法，憋着气挑了十个最小的鸡蛋给赵兰兰，赵兰兰接过，顺手递给了背上的老太太。

店员越过她，开始招呼排在后面的人。

“我的呢？”赵兰兰说，“我们是两家人，给了两个电话号码。”

店员嘴角抽了抽，低头又挑了十个最小的，往她手里一塞，那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

那是赵兰兰最后一次在那家店领鸡蛋，再去的时候，店员没垮脸，反倒笑眯眯地给她们介绍了一个更好的地方，就是远一些，坐公交，要多坐两站，但店员说那里的鸡蛋更好，给得更多，一次就能给十二个鸡蛋。

就这样，赵兰兰带着老太太被不同的店员介绍着换了好几家店领鸡蛋。暗房里的鸡蛋越积越多，就连邓奶奶的病房里都堆了二十多个。

“奶奶，哪些东西是你们的？”赵兰兰来接邓奶奶出院了。

“被子，衣服，拖鞋，我都放筐里了。这个毛巾是不是你们的？”

“黄色那条是。”邓奶奶费力地用塑料普通话回应着赵兰兰。

一老一少，你问我答，把东西归置好，放箩筐里。

赵兰兰把老太太抱进一边箩筐里坐着，另一边箩筐里放着被子和其他杂物。老太太轻得很，连人带衣裳也就六七十斤，赵兰兰怕两头不平衡，特地跑外头找了几块砖头垫在被子底下。

就是用箩筐接人出院的方式，在大城市貌似过于新颖。

路过病房门口的人纷纷侧头往病房里看，就连护士都忍不住探进头来看了一眼。

邓澈洁办完手续回来，看到这一幕，她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阿洁，你回来了，东西我都收拾好啦。”赵兰兰邀功道。

赵兰兰就这样挑着担子出了病房，箩筐一颠一颠的，邓奶奶坐在里头，两只手扶着筐沿，倒也稳当。

走廊里的人都往两边让，有个小护士捂着嘴偷笑，又不好意思笑出声。

刚出住院部大门，迎面就撞上程诚。他手里拎着杯奶茶，看见赵兰兰肩上的扁担，脚步一停，奶茶差点洒出来：“嚯，赵兰兰，你这是挑着奶奶去赶集啊？”

赵兰兰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小程医生，我来接邓奶奶出院。”

程诚凑到箩筐前看了看，邓奶奶朝他咧了咧没牙的嘴。这半个月程诚天天来病房转一圈，老太太早把他认熟了。

“奶奶，您这待遇不错，专筐专送，比坐车稳当。”

邓奶奶乐了：“小赵丫头力气大，挑得稳。”

这时，邓澈洁才从后面追过来，喘匀了气才轻轻喊了句：“小程医生。”

程诚嘬了口奶茶，朝邓澈洁笑着点了点头：“放松点，奶奶没事了，你要加油学习，考上好大学。”

这话是赵兰兰拜托他说的。

她说，文化人肯定最听文化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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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澈洁骑着电动车跟在一老一少后边，细细琢磨着程诚说的话。路上的人回头率太高了，有人还举着手机拍。她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车筐里。

可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来小时候。

爸妈上山干活，也是这样拿箩筐挑着她。一头她，一头装着肥料，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她在筐里抱着午饭，觉得天底下最好玩的事就是坐箩筐。

那时候的箩筐真大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乡下出来的。她拼命念书，考出好成绩，挑衣服净挑便宜又不出错的款，生怕别人看出她穿得不好。

半大的孩子头一回撞见小山村以外的天地，从好奇到开心，又从开心到彷徨。

她们不知道，青春期的虚荣是为了合群，这和孝顺并不冲突。

这会儿她看着赵兰兰挑着奶奶的背影，忽然觉得释然了，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她本来就是农民的孩子，箩筐里长大的孩子。

邓澈洁连忙拧着油门，追了上去：“兰兰姐，奶奶，你们走得好快，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