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藏书阁
辰时初,天阴沉沉的,冷风刮过藏书阁堂前的那株含笑花,花香飘香在四周,令鼻端充盈着馥郁的芳香。
沈清荇拢紧身上洗得泛白的豆绿色披风,正准备迈上堂前的石阶,身后头却传来满含恭敬的声音:“给二娘子请安。”
她疑惑地看了眼身旁的春桃,见春桃对她摇着头,便回身,原来有一位年纪四十上下的仆妇,正向她蹲身行礼。
她见这仆妇左边眉骨至唇边竖着一条刀痕,显得触目惊心,便上前将她扶起,温声说道,“天冷,快起来。”
沈清荇活到今年将近十六岁,首次见有下人对她行如此大礼,竟有些手足无措。
“以后不必如此客气。”
沈清荇想问她脸上的刀疤疼不疼,却觉得有些唐突。
“应该的,二娘子不必如此见外。”
那仆妇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蹲下来从石缝中拔草,“二娘子,老奴姓张,您可以唤老奴张嬷嬷。”
“嗯”。
在这府中,受过太多下人对她的轻僈蔑视,虽不明白张嬷嬷为何要对她释放如此善意,她还是点头应下。
“春桃,你我一左一右,各自擦洗。”
书阁大堂内,沈清荇指着两侧的书架吩咐道。
“二娘子,还是让奴婢自己来擦洗,你今早自寅时初便在厨房备膳,也该乏了,正好去桌案那边看书,休憩一番。”
“不必了,若是叫姨娘见着,少不得又是一番打骂。再说,我从未见过如此多书册,正好长长见识。”
春桃见她说的有理,遂取了水与布巾,照她说的分头行动。
这是沈清荇第一次踏入藏书阁,若不是今月下旬,新请的夫子即将入府,为小郎君小娘子们授课,需要用到此藏书阁,她根本毫无资格入内。
沈清荇上下打量着满架古籍,心中甚是新奇。
听厨下李娘子闲聊时说过,沈家始祖曾追随开国太-祖南征北战,受封正一品永宁侯,太-祖父更是医术高超,成了大内御医,专为帝后奉药诊治,以正五品尚药奉御为侯府增添无上荣光。
只是到了祖父、父亲这辈,家道逐渐平淡,都是靠着祖上荫蔽谋了小官平凡度日,侯府早已不复往昔荣光。
沈清荇将布巾打湿再拧干水分,先从底层开始擦拭。
她边擦拭边小声念着书册的名字,一层下来,见到这最底层摆放的都带有“兵”或者“战”,想必,都是与用兵或战场相关书册,例如眼下的《孙子兵法》、《止战策论》、《六韬三略》等等。
这些书册叫沈清荇想起祖上那位能征善战,荫蔽侯府百年荣光的始祖。
往上第二层,便是些诸如《饮食笺注》、《本草笺注》、《黄帝内经》《金匮要略》、《伤寒论》等书。
想来,这一层摆放的都是医食相关,应该是太-祖父看过的书册。
看这些为侯府带来荣光的书册,却叫人摆至如此低下的位置吃灰,她不由纤眉一拧,索性挽起衣袖,首次替它们换到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虽然,活到这二八年华,她只是个庶女,日常不仅要经受嫡母嫡姐苛责辱骂,更要承受生母林姨娘动辄惩罚羞辱。
虽然,在这侯府,她从未得过甚麽温情,她与这侯府保持疏离,只想把自己当作是这侯府的下人,甚至还将后头弟、妹们称为小郎君小娘子。
即便待遇如此不堪,即便这侯府日后的兴衰与她无关,却并不防碍她对两位先祖,保持心底由衷的敬重与欣赏。
感恩有这两位先祖,侯府才能有她的生命存在,才能有今日这般安稳静好的光景。
因此,他们用过的书册便不该被淹没在毫不起眼的书架最底层吃灰,而应该是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以供沈氏子孙都能记住这两位祖宗,曾经为侯府带来百年的荣光。
“春桃,你可擦完了?”
沈清荇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扭头看向另一侧几排书架里忙碌的丫鬟。
“二娘子,奴婢也擦好了,奴婢这就去倒水。”
沈清荇点点头,合上书册,正准备步出正堂,却瞥见窗边那张泛着古味的花梨木书案上,摆着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走近一瞧,伸手触摸着笔筒里竖着的几支长短不一的羊毫狼毫,还有眼下的洁净砚台,素白宣纸以及还裹着精致绵纸的墨锭,想来,这都是为那位新夫子准备的物件。
沈清荇看着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活了近十六载,日日在厨下操劳,穿的是洗得泛白的旧襦裙,且都是嫡姐沈清薇不穿退下的;
想要认字书写都不能让嫡母嫡姐与生母林姨娘知道,只能从灶膛里取出没烧尽的木炭,遮遮掩掩地在无人的角落,对着地面胡乱涂画。
她从未碰过真正的笔墨纸砚,更不曾有机会提笔写字。
而此刻望着案上这些精致的文房之物,她心底的渴望再也按捺不住——她只想悄悄试一试,哪怕只写一个自己的姓————
沈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