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良辰，红烛摇幢，满室龙凤流光。

谢砚辞身姿颀长卓立，一袭绯红婚服衬得肩宽腰挺，玉骨清峻。

他本生得高鼻深目，眉峰如削远山，星眸沉敛含光，素来冷淡无波的眼底，今早却藏着几分压不住的愉悦。

这般龙姿凤采的他，薄唇微扬，褪去平日凛然端肃，平添了几分得偿所愿的温润。

他指骨修长分明，执住琉璃合卺杯，侧身绕过她纤细皓腕，顺势将酒杯妥帖纳入她与自己交缠的掌心之间。

他低沉声线裹挟着细碎雀跃，带着蛊惑，轻落耳畔：“来，与为夫共饮此杯。”

沈清荇抬眸怔怔望他。

她今早上妆，肤色更加莹白胜雪，两道纤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含星。

她琼鼻樱唇，下颌清润温婉，一身海棠红绣金线余韵未消，端丽之中藏着易碎的清丽。

她此刻眸光微懵，宛若被风月蛊惑，一瞬不瞬凝望着眼前郎艳独绝的人，乖顺随他抬手，将清甜酒液缓缓倾入檀口。

口中酒味清甜绵柔，恰似这转瞬即逝的良辰。

一十六年浮沉卑微的岁月，为奴婢，受尽磋磨，于此刻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圆满。

她从前命途晦暗悲屈忍辱，半年前又险些沦为猥琐油腻的王都监妾室，险些遭受那老狗凌辱糟踏屈辱后半生，如今赌命替嫁，换得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换得与这般清俊君子同拜天地，共饮交杯，换得红烛照彻，满堂华彩，换得一夜好眠，神清气爽。

纵是即刻殒命，竟也觉此生无憾。

正怔忡间，一抹灼热掌心轻轻覆上她纤细后颈。

沈清荇浑身骤然绷紧。

她本就心知自己是欺婚假冒、罪无可赦，早已备好坦然赴死之心，只当他此番掌覆颈间，是要一朝收命、断她欺瞒之罪。她阖上纤长羽睫，静待那注定降临的处置，心底平静待毙。

可预想的扼杀并未落下。

掌心滚烫温润，未有半分力道，只以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颈间细腻莹肤。

那触感轻缓缱绻，带着他清冽温热的体温，摩挲过细腻肌理，惹得她肌肤骤然泛起细密栗痒，顺着脊骨蔓延四肢百骸。

他呼吸温热，拂过颈侧耳畔，细碎热气簌簌熨过肌肤，令她娇躯微颤，手足无措。

她心神惶然错乱。

他既已识破她卑劣替嫁，欺瞒骗婚的罪责，为何不干脆赐她一死？

他这般温柔摩挲，迟迟不动，反倒比决绝行刑更似凌迟酷刑。

甜酒余韵缱绻四肢，心底惧意与莫名陌生的酥麻交织纠缠，令她万般煎熬。

沈清荇自幼命薄孤寒，一十六年岁月，素来孑然独处，从不与人亲近。纵使两年来有春桃相伴，她亦是与她疏离，界限分明，更遑论她会与男子有半分肌肤相触。

今夜这般近身温存，是她平生头一遭。

他指尖微抚，她便浑身燥热，肌肤发烫，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茫然缱绻，还有一丝不敢言说，陌生难言的沉溺之念。

明明早已抱定赴死之心，可在他温柔相触的片刻，她竟贪念起这转瞬的温柔，生出不愿离世，只想沉沦的妄念。

就在她心神纷乱，方寸尽失之际，谢砚辞低哑温润的嗓音缓缓响起，破开一室旖旎沉寂：“你且安坐，为夫前去沐浴更衣，稍后与你共用早膳。”

语罢，他缓缓收回掌心，动作轻柔，将她稳稳安置于金丝楠木膳桌前的玫瑰椅上。

沈清荇抬眸凝望着他。

他身姿挺拔如翠玉青松，绯衣衬得面容愈发明朗矜贵，眉眼清绝。

她心头满是困惑惶恐，暗自感念他心性仁善悲悯。

半年前，她与他初见，他知她是侯府庶女，可他要娶之人，却是侯府嫡女，她的嫡姐沈清薇。

只是，他早已看穿她假冒嫡女，骗婚替嫁的丑陋行径，却未曾立时降罪杀她。

反倒陪她饮尽合卺酒，温柔安抚她临死惶惧，自认夫君名分，还待沐浴后与她共食早膳，不忍让她做个空腹冤魂。

这般宽宥慈悲，愈发衬得她越发卑劣不堪罪孽深重。

另一边，净室浴房。

谢砚辞褪去衣衫，置身木桶汤水之中，有几瓣玫瑰浮水，氤氲暗香。

他二十二岁风华正盛，素来清心自持，不沾俗欲，这半生清冷孤绝，从未对谁动心垂怜。

可今早，那一轻轻的抚触却打破了他常年的底线。

半年前惊鸿一瞥，念念难忘的沈家二娘子，终成他明媒正娶的新婚妻室。

一念及此，他心间便漾满从未有过的舒畅暖意。

他抬眸望着自己的右手，指尖似还残留方才触过她颈间的触感，细腻柔滑、温润如牛乳，肌理绵软无双，堪堪一碰，便令他喉间发紧、心神躁动。

他仰头靠于桶壁，喉结几度滚动，眸底暗流翻涌，不敢深想后续旖旎，只得强行按捺心底波澜。

他瞥见这水面漂浮的几片玫瑰落瓣，皆是昨夜她沐浴遗留，思及此浴桶曾浸染她的温软身姿，那几片玫瑰花瓣曾萦绕她周身上下，这一片暗香皆系于她身，他便周身燥热难平，心绪纷乱。

数年清心无欲，古井无波的心性，只因对她轻轻的一触碰，他的渴念便彻底苏醒悸动。

他不敢迁延太久，强自速整心神，洗净周身，再起身拭干衣容，换上一袭雅致绛红襕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