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养父母上山采药时不幸失足坠崖双双离世。稚子无依无靠,为求活命养活幼妹,背井离乡,粗重苦活无一不做,硬生生在底层泥泞里挣扎长大。
初闻这些过往时,天子心如刀绞,字字句句皆是剜心之痛。
这是他大唐皇帝的儿子!本该生于宫阙琼楼,锦衣玉食,受万人尊崇,承天下之厚望。
可一场阴谋,一场别离,让他整整十九年,困于市底层泥泞,饱尝世间疾苦,颠沛流离。
帝后满心愧疚,只想倾尽天下荣华予以弥补,拼尽全力温暖他缺失的十九年光阴。
可归来的少年心性澄澈,从未对他们这失责的爹娘有过半分怨怼。面对帝后的疼惜与愧疚,他总是笑意明朗,坦坦荡荡道,自己从小到大有养父母相护,亦是岁岁平安,从未受过什么委屈。
越是这般通透豁达,向阳而生,越是衬得帝后满心酸涩愧疚,心如刀绞,日夜难安。
皇后每每与亲子相见,这十九年的亏欠与心痛便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随着心底疑云丛生,当年那场丢子之乱太过蹊跷。皇帝暗中重翻旧案,命人细细追查当年所有蛛丝马迹。
直至当年伺候蔡美人的贴身奶嬷嬷临终之际自知时日无多,方才吐露尘封了十九年的真相。
当年所有变故,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蔡美人一手精心策划的阴谋!
彼时蔡美人早已身中慢性剧毒,药石无医,自知命不久矣。她深知自己天资平庸,腹中孩儿亦是先天不足,恐生来愚钝难成大器。
为保自己孩儿平安,她便借刺杀之乱,暗中勾结余孽,刻意掳走贤妃之子。
只是为了她死后,以对贤妃的救命之恩,贤妃定会好好待她的孩子。
而先太子愚钝庸懦,根源怕是在母胎之中,受蔡美人身中剧毒牵连,先天受损吧。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帝后二人震怒滔天,满腔温情尽数化为冰冷恨意。
十九年骨肉分离,日夜牵挂,愧疚煎熬,尽数源于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
二人当即决意废黜太子,揭穿所有真相,还亲子一个公道。
可谁料,庸懦的先太子早已暗中听闻风声,知晓自己身世真相后,知晓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惊惧之下,怕被清算,竟在帝后驾临东宫之前,抢先一步,自饮毒酒,了却性命。
榻上之人,虽愚钝无能,却终究养育十九年,相伴十九载,亦是他的儿子。
看着眼前冰冷的尸首,天子心绪复杂,五味杂陈。
是他,步步相逼,终究逼死了这个懵懂愚钝,一生皆为棋子的孩子。
一念至此,无尽茫然涌上心头,他不禁反问自身,当年之举,如今之举,到底是对是错?
可转瞬之间,哪怕这孩子也是他的儿子。可这二十年骨肉分离的痛楚,这孩子享着天家荣华的这些年,他与五娘的那个孩子却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
五娘这么多年来的痛楚,那孩子多年来遭受的苦难再度席卷心头。
若不是蔡美人狼子野心,精心算计,他与五娘何需承受多年母子分离,父子陌路之痛!
而今归来的那个孩子,天资卓绝,聪慧通透,仅回来四年,便深得太子少师盛赞,就连极少赞许他人的王灵宵,亦屡次对其青眼有加,赞不绝口。
这般风骨,这般才智,才是他与皇后的骨血,才应是大唐当之无愧的储君,才配执掌这万里江山!
纷乱的心绪尽数沉淀下来,悲戚散去。皇帝眼底重新凝起沉稳威严,落寞的脊背缓缓挺直,九五之尊的气度再度回归。
他抬眸,看向立在殿侧屏息侍立的内侍总管苏公公,沉声传令:“宣太常寺、鸿胪寺即刻入宫。”
苏公公心头一紧,连忙躬身上前,低声谨慎问询:“陛下,那此前拟好的废太子旨意……是否还要宣读?”
他手中还攥着一道尚未落印颁下的圣旨,此刻太子已然薨逝,废黜旨意,进退两难。
皇帝瞧着榻上的尸首,沉吟片刻,道:“命太常寺即刻拟定谥号,以……亲王礼制入陵安葬。”
此话一出,已然盖棺定论。
纵使身死,依旧废黜储君之位,抹去皇太子身份,只以亲王之礼归葬。
苏公公瞬间了然,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旨,匆匆奔赴各衙署传召官员入宫。
东宫传旨之声层层传开,规矩既定:宗室所有在册亲王、朝堂文武一品大员,即刻入宫赴东宫哭灵吊唁;四品及以下官员,无需强制入宫,自行守制即可。
京师全城需素白三日,禁红锦、彩饰。城内二十日不得婚嫁、宴饮、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