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名叫胡雨盈,是张望安的妻子——或者更严谨点,应该是前妻。
她不高,长发长裙,身材丰腴。
珠圆玉润的脸上显着健康的血气,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泼辣火爆。
一个苹果砸过来,张望安手一抬,接住了。
这事儿太巧了,不仅他自己愣住了,就连周围人的目光都跟了过来。
胡雨盈抹了把眼泪,扭头走了。
张望安定定地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才垂下视线,看向手里的苹果。
这一通变故打得叶宁措手不及,她的脑袋像个拨浪鼓似的转来转去,最后忍不住开口:“不追吗?”
张望安一手握着苹果,另一只手扶着墙,吃力地蹲下身,去捡叶宁脚边的苹果:“算了。”
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以前干体力活时一天蹲蹲起起无数次,从来也没喊过一声累。
可现在……捡个苹果怎么都……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苹果的时候,叶宁替他捡起来了。
张望安收回手,保持着下蹲的姿势,仰头看她。
“她误会了。”叶宁的眉头微皱。
张望安把手肘支在腿上,这个姿势让他的后腰比站着更疼了。
不过也就是这股疼痛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一点,他缓过了神,点点头:“也是。”
就算不为自己辩解,也要替叶宁解释,人家是有家庭的,被误会了不好。
张望安又叹了口气,抬手拉住走廊墙上的扶手,一个用力站起来:“先回去吧。”
病房里,张望安打出去一个电话,坐在床边笑眯眯地被骂了一通,说对方过会儿就会回来的。
“那我先走了。”叶宁说。
“对不住啊。”张望安不好意思地对叶宁说,“她就是嘴快,其实心不坏的,我替她向你道个歉,这事我会解释清楚。”
叶宁的脚步稍停,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们现在是……”
张望安的婚姻她只听张望安的姐姐提了一句,一闪而过的话,现在叶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张望安“啊”一声,点头:“离了有半年了。”
叶宁身边没有离过婚的人,在她的刻板印象里,能走到这一步的夫妻,大多带着深仇大恨,或者老死不相往来。
但胡雨盈会拎着苹果来看望,张望安也愿意笑眯眯地被骂。他们分明也没做什么亲密的事,却总给人一种亲密感,这反而让叶宁想起了自己和楼延青,虽然结着婚呢,可总有一种莫名的疏离。
“是我没本事,离了也好。”张望安说着,又笑起来,“她今天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弄死我……”
既然胡雨盈一会儿回来,那叶宁也没什么必要守在这里。
她和张望安说完话后就离开了,出住院楼的时候又听见熟悉的声音,调转脚步探头寻找,发现胡雨盈正蹲在楼梯间里打电话。
叶宁没想着去听通话内容,随即转身离开。
只是那一声声泣不成声的话像淬了毒,不受控地扎进叶宁耳中。
“他怎么、怎么瘦成那样了……”
回去的路上,叶宁一直在想张望安。
想他接住苹果时的错愕,蹲下后的痛苦,以及坐在床边打电话时脸上憔悴而又无奈的笑容。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是不会调动这么多情绪的。
就像曾经的叶宁,在看见张望安颧骨上的淤青时,难过又心疼地咬着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可别哭了。”张望安的表情看起来比她还害怕,“你是没看到,那群人被我打得满地求饶,哎,我可没夸张——”
叶宁转身离开。
她一阶一阶地下着楼梯,吸吸鼻子,用袖口擦掉眼泪。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把脚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听见几声不和谐的鸟叫,回头看过去,张望安正叠着双臂,懒洋洋地趴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
“爱哭鬼。”少年笑眼弯弯,“又不疼。”
-
胡雨盈留在了医院,叶宁并不意外。
张望安倒是时时刻刻都在赶她,说什么“我还不至于生活不能自理”“有那时间多孝敬爹妈”之类的屁话。
胡雨盈大多数时间不理他,听烦了就往他胳膊上掐。
相处几天,叶宁也算摸清了这对对抗路夫妻的相处模式。
她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最起码不用每天做饭送过去。
两个女人之间的误会解开了,胡雨盈对叶宁又是愧疚又是感谢。
她的性子直,心里想什么都挂嘴上,和这样的人相处不累,叶宁也喜欢听她说以前的事。
“他那兄弟,扫把星来的,老张有钱的时候一口一个张哥张哥,就想坑你的钱,没钱了也没哥了,连个鬼影都见不着,晦气。”
张望安在旁边插了句嘴:“做生意哪有一直赚的?”
“你拉倒吧!你哪回是听他赚的?他还欠咱们钱呢,五万八,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还了吗?”
张望安讲不过她,把被子拉过头顶,睡觉。
“妹子我跟你讲,他这人,犟,死要面子活受罪,有钱了不给老婆给兄弟,这五千那一万的,就喜欢给人钱,你说他有没有毛病?”
曾经也被张望安给过钱的叶宁心里一突突。
“现在病了,在医院里躺着,有几个来看他的?啊?不求看了,把钱还了也是好的啊,也没几个还钱的!”
叶宁弱弱道:“他外借了多少啊?”
胡雨盈掰着手指头开始算,稀里哗啦一通数,得有十几万在外面。
“有借条吗?”叶宁问。
“有的有,有的没有。”胡雨盈叹了口气,“我以前想过去打官司,去律所问了,乖乖,张口要我两千块,说什么‘我们尽力,结果也不好说’,他们怎么不直接去抢?”
叶宁轻轻笑了出来。
张望安把被子扒拉下来:“哪家律所能打包票说把钱要回来?没文化不知道害怕。”
“你还嫌弃上我了?”胡雨盈吹胡子瞪眼,“你有什么文化?还不跟我一样?在宁姐面前充什么文化人?人家才是大学生。”